哪怕是左都御史都没有敢打包票,怎么可能有人天真的以为来到京都就是为了翻这个案子?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翻案,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哪怕是冬夜的那场献舞……当真是为了蛊惑君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家……真的被冤枉了吗?”
沈池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又怎么知道呢?只是温公子愿意为我翻这个案吗?”
温如言看着那双透着无辜的眼睛,一时间屏了一下呼吸,对方的气息与自己如此相近,那胸膛的心脏,怦跳的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愿意吗?明明知道对方可能有让人疯癫的手段,为何又不愿意避开这双漂亮的桃花眼?
他闭眼偏过头去,握紧了椅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 我……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连忙起身,甚至把椅子都踢倒了,连忙说了一句,“ 失态了。”
声音中明显带着慌乱,看着那逃跑似的背影,沈池舟挑眉轻笑一声,走到了铜镜面前,仔细的看着自己这张脸,轻轻的拍了拍。
“ 不相信只凭这张脸……就要人死心塌地吗?”
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却让他眼底的色彩暗淡了许多。
今日的京都可以说得上是风和日丽,空气中的气息都带着一丝暖意。
温如言出去了一趟,整理了一些卷宗,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沈家的卷宗。
沈家,衣带诏案从犯,他翻开第一页,是案情摘要——三年前,先帝病重,朝中有人密谋拥立新君,以“衣带诏”为信物串联各方势力,沈家家主沈鹤亭,被指控参与其中。
证据:几封往来的书信,几个证人的口供。
他翻到第二页,是书信的抄本,他仔细看那些字迹,又翻出沈鹤亭其他文书的存档对比……确实有差异,他又翻到证人口供,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一个证人的口供里,有一句话——“沈鹤亭说,‘此事若成,你我皆是从龙之功。’”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另一个证人的口供,同样一句话,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一模一样。
证人的口供,不可能一字不差,除非——这些口供是事先写好的,让证人照着背的。
看着那堆卷宗中也记载了段清辞查案的一些流程,其中也写到了一点——那些证人被抓之前就已经串供了。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拆,才把真相撬出来。
可如果——连“撬出来”的真相,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呢?
他不敢往下想……沈家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堆卷宗上。
月光落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穿过樟树的叶子,似乎是破碎一般的落在下面的秋千上,秋千还是随着夜晚的风轻轻的晃动着。
段清辞坐在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墨桓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恐惧——“罪臣墨桓,叩首泣血……罪臣已将所知所犯,悉数交代,呈于御前……罪臣自知万死难赎,唯求二爷开恩,让罪臣见孙儿一面!”
段清辞只是看了一眼,便将信随意的放在一旁——你这已经是墨桓这段时间内写的第三封了。
每次的措辞都是大差不差,让他看得有些厌烦。
知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回吗?”
段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写了几个字——“等一切都水落石出,自然会让他回去。”
他也是害怕如果自己再不回,墨桓会搁他们府门口跪着。
墨桓的孙儿还在段府,那孩子在此乐不思蜀,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人质。
知许接过回信,犹豫了一下:“二爷,那孩子……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段清辞放下手中的笔,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淡然道:“ 知道了。”
知许没有再问,拿着信退了出去。
段清辞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段府另一边的院子里,段清淮正坐在廊下,看着弟弟书房里透出的灯光。
他没有进去,他知道小辞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有些事只能自己慢慢熬。
但他在这儿,小辞知道,就够了。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天。
穆祉衍放下最后一本折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案上那堆小山似的奏章终于见底了,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份被单独抽出来的折子上——温如言呈上来的,关于萧璟宸案的疑点汇总。
他又看了一遍——温如言写得很克制,只列疑点,不下结论。
为什么选在天牢动手?为什么用这种手法?为什么时间掐得这么准?
每一条都问在点子上,每一条都没有答案。
没有结论,只有疑点。
穆祉衍放下折子,手撑脑袋在御案上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查到了,但不敢写?是怕打草惊蛇?还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人?
他想了一下展纸写下手谕——“所奏疑点,朕已知悉,着监察司少卿温如言,全权彻查此案,凡涉事人等,可先斩后奏,若有阻拦者,以抗旨论。”
而最近也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情,还有军粮被贪——墨桓把所有人都供出来了,户部,兵部,禁军,一串名单,涉及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但他没有动那些人——等贺翎桓进京,等贺翎桓手里那份账本。
王公公端进来了一盘吃食,轻手轻脚的:“陛下,该用晚膳了。”
穆祉衍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他退下,王公公把吃食放下,便退了出去。
穆祉衍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柔和,夜已经深了,他望着段府的方向,那下面似乎有一条银色的月光,一直引着那处。
今日守城的卫兵来报——段帅已经回府了。
有兄长陪着,清辞应该会开心些吧,这些日子,他批折子批到深夜,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个人。
夜深人静,月色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