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翎桓思绪被打断,低头看着那盏灯,揉着旻儿的脑袋语气温和:“好看。还不谢谢人家?”
“旻儿已经谢过啦!”旻儿抱着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段清淮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把弟弟挡在身后,看着贺翎桓:“贺将军还是管好自己儿子吧。别走丢了,给人贩子拐走了。”
贺翎桓挑了挑眉,语气平缓:“段大帅说的是。臣谨遵教诲。”
段清淮冷笑一声,拉着弟弟就走:“小辞,走了。”
段清辞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还抱着灯,在贺翎桓怀里笑得开心,贺翎桓正低头跟他说什么。
走出去很远,段清淮把弟弟拉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小辞,怎么了?”
段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了然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通了——贺翎桓为什么三年不报军粮被贪。”
段清淮牵着弟弟的手:“ 好了,小辞别想了。”拉着他一直往戏台的方向走,“ 那边的戏应该快开始了,去晚了可能就赶不上了。”
“ 好。” 段清辞看着被哥哥牵着的手,眼底溢出来的幸福,直接上前抱住了哥哥的手臂,“哥哥哥哥,再给小辞赢盏灯好不好?”
段清淮宠溺一笑,捏了捏弟弟的鼻梁:“ 刚刚不是小辞把哥哥赢的灯送人的吗?” 带着调侃的韵味,“ 小辞现在都知道借花献佛了,知不知道看着你把灯送给那小鬼头的时候哥哥会伤心?”
“ 哥哥小辞知道错了,”段清辞认错态度诚恳,往哥哥的怀里蹭了蹭,“ 哥哥就当是小辞任性好不好?”
段清淮实在是遭不住弟弟这样的撒娇,揉了揉怀里弟弟的脑袋:“ 小辞真的是会拿捏人心。”
“ 就知道哥哥最好啦!” 段清辞愉悦的跳了跳。
温如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卷宗,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致的案情他也已经理的差不多了,揉了揉眉心,放下笔看向窗外已经黑了,远处的天边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那是灯会方向。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那只特质的保鲜盒子,那颗青枣还在,保鲜盒子的功能的确不错,他轻轻摸了摸,然后关上盒子,转身往外走。
沈池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只簪子,正对着月光看——簪子是很普通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见了脚步声,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温公子……月黑风高来寻在下……是要留下,还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月色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温如言。
温如言站在院门口,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躲开,看着那张在月色下近乎蛊惑人心的脸,声音平缓稳当:“今天上元灯节,要不要去看看灯?”
沈池舟愣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他带着笑意把簪子随意插进发间,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温如言,带着轻佻的语气:“好啊。温公子。”
他走到温如言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温如言下意识退了一步,呼吸有些乱。
沈池舟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温公子怎么跟被调戏的良家少男一样……”他故意顿了顿又笑了,眼底带着一点促狭:“也是,温公子本来就是。”
温如言的耳根红了,却还是没躲,只是别过脸去:“灯……灯会应当快开始了。去晚了,可能赶不上戏台表演了。”
沈池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温如言浑身一僵,沈池舟凑近他耳边,带着气音道:“那公子就莫要耽搁了。”
言罢他拉着温如言往外走,温如言被他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还有对方留下来的温热气息。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也刚好让他不想挣开。
他看着沈池舟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发间那只银簪上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丝在夜风里飘着。
温如言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着了魔,明明知道这个人有问题,明明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明明知道他不该靠近……可他还是来了。
还是邀请他去看灯了,还是被他牵着手,穿过夜色,走向那片灯火。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可笑……真的可笑……他一个大理寺少卿,竟然对一个罪臣之子动了心……
长乐殿中,王公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陛下,使不得啊!您一个人出宫,万一有个闪失,老奴万死难赎啊!”
穆祉衍正在系腰带,闻言头也没回:“朕有武功。”
“那……那也不行啊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这大晚上的——”
“朕又不是不回来了。”穆祉衍转过身,披上那件低调的玄色大氅,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衣着得体,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上了一点熏香,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王公公,语气放软了些:“朕就是去看一眼灯会,明日早朝误不了。别跪了,起来吧。”
王公公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您好歹让老奴派几个人跟着啊……”
“不用。”穆祉衍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人多眼杂。”又补了一句,“朕要是带着一堆人,还怎么与民同乐?”
王公公张了张嘴,看着陛下那副“朕意已决”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陛下消失在那夜色之中。
长街上,人越来越多,段清辞站在人群里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唱的是一曲《一朝选在君王侧》,君王与宠妃于月下的山盟海誓,唱腔缠绵悱恻,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段清淮站在弟弟身边,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完全不感兴趣,他看了两眼戏台,最后目光都落在弟弟的侧脸——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倒映着台上的光影,睫毛轻轻颤着。
段清淮无时无刻不在想,自己的弟弟真的是惹人怜爱,恨不得将人护在羽翼之下,不受半点的委屈……可是他的弟弟从来不是需要人一直护着的雏鸟。
温如言和沈池舟站在一座桥上,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往下游去。
沈池舟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灯,忽然问:“温公子,你许过愿吗?”
温如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
“那今天许一个。”沈池舟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了一盏灯,递给他,“许完了,放河里。”
温如言接过灯,之间贪恋着方才与沈池舟相碰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压一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低头看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烛火在里面跳动着,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端着那个灯,脚步稳重的走到了河边,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愿望,然后把灯轻轻放进河里,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远了,汇入那一片星河。
沈池舟看着那盏灯,站在他身旁,双手背于身后带着妩媚的笑意询问道:“温公子许的什么愿?”
温如言对上那双迷人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池舟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身,轻轻的蹦跳着走回了桥上,继续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灯。
温如言跟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和灯火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倒映着满河的星光。
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人不是罪臣之子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杀过人就好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条街上,和他并肩看灯——就好了……
而这些想法在脑子里掠过一遍之后,温如言又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来都不会去设想一件如果的事情,可是为什么面对这个人,他就忍不住的想……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一切都已经决定了定数,他们已然是命中注定的,无法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相守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