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曾御史与张御史同乘一辆马车,一路沉默了许久,曾御史突然一拍手咬牙道:“老夫还是感觉在朝堂上没有骂够那个臭小子!”
张御史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您都把人骂得后退一步了,还想怎么着?”
“后退一步?”曾御史吹胡子瞪眼,“老夫要的是他后退一步吗?老夫要的是他跪下认错!”
“人家是西境主将,手握兵权,您让人家跪下认错?”张御史摇了摇头,“您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曾御史被噎了一下,更气了:“那你呢?你也是不说话!你就看着他骑到我们脸上?”
“人家又没指名点姓地骂你,”张御史不紧不慢,“你非得对号入座。”
“他骂的是文官!文官!老夫不是文官?你不是文官?”曾御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骂的是整个文官群体!你倒好,站在旁边看戏!”
张御史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那不是看戏。我是在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曾御史嗔怪道:“ 难道你觉得他骂的还是有道理?!”
“不是……我是在想…… ”张御史摸着自己的胡须,不紧不慢道,“他在西境八年,军粮被扣三年,朝廷确实没给他解决。他生气,有道理。”
“那他就该在朝堂上骂人?”
“ 老夫都说了,”嗯,张御史苦口婆心的说道,“他又没有指名道姓的骂你,骂的就是贪官,咱们又没有克扣他什么,军粮的事情也跟我们没关系呀。”
曾御史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说,老夫明天还参不参他?”
张御史感到无言以对,转移话题道:“再过些日子是上元灯节了,咱们准备准备,再和周太师去一起赏灯喝茶呀!”
“ 也是…… 佳节将至,还是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了。”曾御史摸着发须点头称是。
张御史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过了这一坎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两位老御史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约好了似的,从街头亮到街尾,把整座城都笼进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上元灯节,京都无眠。
满城灯火如昼,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光影流转,映得行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烤栗子的焦香,在夜风里飘散,孩子们举着灯笼在人流中穿梭,笑声脆生生的,好不热闹的盛世光景。
段清淮一手举着灯,一手拉着弟弟,在人群里努力的挤出一条路来:“小辞,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段清辞被他拉着,步子有些踉跄,忍俊不禁:“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段清淮头也不回:“在哥哥这儿,你永远是小孩子。”他拉着弟弟挤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把手里的灯举到弟弟面前,“看,哥哥给你赢的。是不是最大的?”
那灯确实大,比旁边孩子举的大出两圈,糊着上好的绢纱,画着一枝白梅,底下坠着大红色的流苏。
段清辞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哥哥那张邀功似的脸:“哥哥真厉害。”
“那当然。”段清淮得意洋洋,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小小身影从人群里被挤了出来,一头撞在段清辞身上,看见弟弟一个踉跄,他连忙伸手去扶住,眼底掠过怒意看向那个撞过来的小身影。
段清淮刚想骂人,却发现是个小孩,那小孩还连忙的道了歉。
“哎哟——”孩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抓住了段清辞的衣摆,稳住身形后仰起脸,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身上的裘衣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孩子抬起头,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比义父好看,比他在西境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那人低着头,正看着他。
他那稚嫩的小脸不由得浮上一抹羞涩。
段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突然撞进来的孩子,小小的一个,脸上带着孩童的稚嫩,那双眼睛闪烁着清澈……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双眼睛……他在哪儿见过?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你一个人?家里人不在身边吗?”
孩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瘪着嘴眼眶又红了:“我……我义父带我来逛灯会的,人流把我们冲散了……”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毕竟还是个孩子,被人群冲散定然是有些害怕的。
段清辞看着他,温和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别哭。你义父肯定也在找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接过帕子,擦眼泪的动作并不像是一个寻常家的孩子:“我叫旻儿。”
“旻儿。”段清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他,“你义父长什么样?我帮你找。”
旻儿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段清辞手里那盏灯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大的灯!好漂亮!”他仰着脸,看着那盏灯,眼里满是羡慕,却没说“想要”,只是多看了几眼,然后收回目光,小声说,“义父说,京都的灯会可好看了。他说要给我赢最大的灯……”
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比划着。
一旁的段清淮蹙了蹙眉:哪来的小鬼头,嘴巴怎么这么能说,真想把他丢进人群里!
段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灯递过去:“给你。”
旻儿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看灯,又看看他:“给……给我?”
段清淮在旁边急了:“小辞!那是哥哥给你赢的——”
“哥哥。”段清辞对哥哥灿烂一笑,甚至是带着哄的语气说道,“他还小。”
段清淮看到弟弟这样的笑容,听到这样的语气,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心里再骂了一遍,这是哪家的小鬼头?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教的,那么喜欢问别人要东西,自己家里没有吗?
段清辞把灯塞进旻儿手里:“拿好。别挤坏了。”
旻儿抱着灯,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仰着脸笑得更灿烂了:“谢谢大哥哥!你人真好!”
孩童的笑容是那样的纯粹,猛然间让段清辞心头软了那么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焦急:“旻儿!”
“义父!”旻儿眼睛一亮,抱着灯就扑了过去。
贺翎桓蹲下身接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然后站起身,看向段清辞——脸上的焦急还没褪尽,眼底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段太傅。”他拱了拱手,“多谢。”
段清辞站起身,看见贺翎桓眼底一闪而过了然,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灯不撒手的旻儿,意味深长一笑:“贺将军客气。令郎很可爱。”
贺翎桓看着段清辞神色凝重起来——那抹笑意是什么意思?
“义父!”旻儿举着灯,献宝似的,“这个大哥哥给我的灯!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