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贺翎桓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旻儿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义父!那是什么树?好高!”
“义父!那边有条河!河里有人在划船!”
“义父——”
贺翎桓倚靠在车壁旁,一手撑着下巴,每一句都有回应。
“ 义父!”旻儿自己仆入了贺翎桓的怀里蹭了蹭,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灿烂光芒,“义父,我们还有多久才可以到京都呀?”
贺翎桓看着怀中那个眉眼与那个人极其相似的孩子,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很快了。你看那边——”他指了指窗外,“已经能看到城墙了。不到一日就能到。”
旻儿兴奋地拍手:“太好啦!”他的那双眼睛清澈的发亮,带着满满的憧憬,“旻儿听说京都的元宵灯会很热闹很热闹!旻儿想和义父一起去逛灯会!然后一起放灯,祈求来年平平安安!”
贺翎桓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一怔——这孩子说“来年平平安安”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是真的相信,只要放了灯,就能平安……
贺翎桓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好。义父一定给你把最大的灯赢下来。”
马车停在了离京都最近的驿站,连着几日的赶路,贺翎桓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只是旻儿毕竟是小孩子,总得找驿站歇脚,吃点东西。
贺翎桓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看着京都的方向,已经隐约看得见京都的城墙了。
旻儿坐在椅子上,脚距离地面有些距离,轻轻的晃着,双手撑在椅子上,店小二过来,天花乱坠的夸着店里的菜品,旻儿被忽悠的眼睛直发亮。
贺翎桓看来他一样,温和一笑:“ 旻儿想吃什么顺便点就好。”
“ 嗯!就知道义父最好了!” 旻儿愉悦的拍了拍手。
饭菜上得很快,旻儿自己一边吃着,也一边含着义父吃,贺翎桓。表面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觉得这孩子还真够好骗的。
吃完饭之后便带着一起去了楼上的房间,贺翎桓又让人送来了桂花糕给旻儿。
贺翎桓刚刚在床边坐下,就看到了一只机关雀落在了窗棂上,他从机关雀的脖子上取下了那一张信纸——“ 贺将军希望用手里的牌与我做个交易吗?”
匿名信?他蹙了蹙眉直接把信凑近一旁的烛台,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
“义父?”旻儿仰着脸看他,“那是什么?”
“没什么。”贺翎桓揉了揉他的脑袋,“一封无关紧要的信。”
旻儿“哦”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留着最大的那块桂花糕递给了他:“ 义父,这个店的桂花糕比西进的好吃多了!”
“嗯……”贺翎桓就着旻儿的手吃下那块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味,笑了笑,“ 桂花糕也吃了,时候不早了,旻儿该睡觉了。”
“ 那要旻儿义父哄我睡。” 那孩童眼睛发亮的,抱着他的脖子撒娇似的。
“ 那倒是拿你没什么办法。” 贺翎桓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将旻儿哄睡后贺翎桓走到窗边,看着那封信在火盆里的灰烬,神色凝重起来——
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查到的?是敌是友,还是……在试探他?
再看了看窗外京城的城墙——明日便可到达京都,而在今日就收到了这封试探性的信?看来这京都的确有不得了的人物。
…………
次日响午,贺翎桓已经赶回了京都,先是将旻儿安排到了驿馆,便风尘仆仆的上了御书房,把带回来的账本交给了皇帝,便退出了御书房,转角就撞见了正在廊下沏茶的段清辞对他笑了笑。
“将军一路辛苦。”他把茶递过去,很是客气,“喝口茶再走。”
贺翎桓看着那盏茶,没有接轻笑一声:“段太傅好本事。”
段清辞笑了笑:“将军过奖。”
“一封没回的信,”贺翎桓看着他,语气轻佻,“就能让陛下把我召回京都,段太傅这本事,臣自愧不如。”
段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又往前递了递。
贺翎桓终于接过来,一饮而尽。
“茶喝完了,”他把空杯还给段清辞,“段太傅还有什么指教?”
段清辞接过茶杯,语气依然温和:“将军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着吧。西境的事,陛下会查清楚的。”
贺翎桓看着他,冷哼一声,再也不想理他转身就走了,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起了地上的沙尘沾到了段太傅的衣摆上。
段清辞站在原地,看了看沾灰的衣摆,又看向那个明显带着不屑与气愤的背影,而后仔细端详着手中空掉的茶杯。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作响。
“二爷。”知许从后面走过来,低声问,“回府吗?”
段清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一笑:“去御书房。”
段清辞给贺翎桓递了茶后便直接去了御书房,穆祉衍翻看贺翎桓递上来的账本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语气温和:“ 爱卿一起来看看这账本吗?”
“ 陛下怎么知道是臣?” 段清辞自然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穆祉衍宠溺一笑,顺势就把人抱入怀中:“ 除了你,谁还敢不通报就进来?”
段清辞忍俊不禁:“ 陛下这话倒是显得此恃宠而骄了。”
“ 难道不是吗?” 穆祉衍抱着他亲吻,“ 朕的清辞,就应该恃宠而骄。”
段清辞被亲得有些痒,穆祉衍抱紧了他,埋在他的肩膀闷声说道:“ 你给他递茶了?”
“ 嗯?” 段清辞神色微动,揽上皇帝的脖子逗他,“ 陛下吃醋了?”
“ 呵…… ” 穆祉衍理直气壮,“ 朕就是吃醋了!”
“ ……陛下……唔…… ”
而后是炽热缠绵悱恻的亲吻,桌上的账本都落了一本下去。
…………
次日早朝,贺翎桓站在殿中,一身武官朝服穿得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声音洪亮:“臣贺翎桓,奉旨回京述职。臣为陛下守边八年,今日得见天颜,三生有幸。”
穆祉衍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贺爱卿远道回京,辛苦了。” 昨日还在御书房见过一面呢……
“臣不辛苦。”贺翎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文官的队列,轻描淡写道,“倒是听说诸位大人在京城日理万机,才是真的辛苦。”
听到“日理万机”四个字,带着意义不明的语气,让殿中的大半文官都蹙眉看他。
段清淮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只是不屑地瞥了贺翎桓一眼。
穆祉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问:“西境这几年,可还安稳?”
“托陛下的福,安稳。”贺翎桓答得干脆,然后话锋一转,“只是臣有些想不明白——西境安稳,靠的是将士用命。可臣回京述职,听说有人在查臣的账?”
他的目光落向文官队列,精准地停在段清辞身上。
“臣是个粗人,不太懂朝堂上的规矩。”贺翎桓语气淡然道,“臣只知道,臣在西境卖命的时候,有些人在后方动动笔杆子,就想定臣的罪。太傅查臣,查的是臣的军功,还是臣没给您回信?”
这句话昨日在御书房外他已经说过了,可他就是要在今天当着众大臣的面再说一次。
段清辞被点名轻轻挑眉,淡然回复:“贺将军多虑了。臣查的是军粮,不是将军的信。”
“军粮?”贺翎桓轻蔑一笑,“太傅在京都呆久了,怕是不知道边关的苦。军粮被扣这种小事,臣自己就能解决,不劳太傅操心。”
穆祉衍的指尖收得更紧了,他盯着贺翎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活够了?
王公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段清辞神色微动,问道:“三成军粮被扣,将士吃不饱饭,贺将军觉得是小事?”
“将士们跟着臣,靠的是臣能带他们打胜仗,不是靠那几口粮食。”贺翎桓不屑一顾,语气甚至带着嘲讽,“倒是太傅——靠着陛下的宠幸,坐在这朝堂上,动动笔杆子就想教臣怎么带兵?”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段清淮站在武将队列里,从贺翎桓说出“靠陛下的宠幸”这几个字开始,他捏着手里的玉茐——他倒想看看是手里的这玩意硬,还是贺翎桓的脑袋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