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的几个大臣,早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段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缓:“将军说的‘靠着陛下的宠幸’——臣确实是。”甚至是带着一抹笑意,“陛下信任臣,是臣的福分。但臣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这份信任。”
“西境军粮被贪三年,臣在查。”段清辞继续道,“贪墨的人,臣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罪状,已经呈到了御前。”
贺翎桓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盯着段清辞,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邀功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贺翎桓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想的不一样。
穆祉衍看着段清辞,听到他的清辞说“臣确实是靠着陛下的宠幸”时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他心疼。
清辞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可朕在乎,在乎的不是“有人说他是男宠”,在乎的是“有人用这个来攻击他……
因为他清辞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拖着病体去东陵,身怀六甲还批折子,为了查案连命都不要……可那些人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见“陛下宠他。”
穆祉衍在袖中的手握紧拳头有些发颤——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作,清辞不会喜欢他那样做。
曾御史深吸一口气,他当官这些年,熬过的夜,写过的折子,挨过的骂,哪一样不比这个武夫在边关吹的风多?
“贺峻霖!”曾御史指着贺翎桓,须发皆张,忍无可忍。
殿内安静了一瞬,贺翎桓挑眉看他,没有接话。
张御史站在旁边,小声纠正:“……贺翎桓。”
曾御史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继续骂道——
“贺翎桓!你放肆!”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边关卖命,说文官养尊处优——老夫问你,你吃的穿的是谁给的?你用的军械是谁造的?你受伤时的药材是谁调的?”
“没有文官在后方调度粮草,你拿什么打仗?没有文官治理地方,你从哪里征兵?没有文官写折子奏报,陛下知道你是谁?”
曾御史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座上的皇帝都有些愣然,而正与贺翎桓对峙的段清辞,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你说军粮被扣是小事——小事?将士吃不饱饭,打不动仗,丢了城池,谁来负责?你吗?你拿什么负责?”
贺翎桓的脸已经黑了,他想这老头怎么突然间就骂他了?
但曾御史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说别人养尊处优——你自己呢?这些年来立了多少功?打退过多少匈奴?怎么?这些年你非得逮着你一个人贪?不就是你的功绩太差,让人记不住吗?”
贺翎桓终于忍不住了:“曾大人——”
“你闭嘴!”曾御史吹胡子瞪眼,拿着玉茐指着贺翎桓鼻子继续骂,“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四十年,什么武将没见过?像你这样目中无人的,还是头一个!”
贺翎桓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想这老头不会要用玉笏试试他的脑壳到底硬不硬吧?
殿内一片哗然,几个年轻文官已经热血沸腾,恨不得给曾御史鼓掌。
“你在西境,将士用命,浴血沙场。老夫敬你。但你不要以为,只有你在卖命。”年过半百的曾御史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天下,是文官武将一起撑起来的。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辛苦。”
贺翎桓见曾御史师傅已经骂完了,才轻描淡写的开口道:“曾大人说的是。臣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若有冒犯,还请曾大人见谅。”
“ …… ”曾御史年纪大了,也骂不下去,深呼吸喘气,怕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气出病来。
殿内安静下来,穆祉衍靠在龙椅上,看着曾御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个老臣,平时吵得他头疼,今天倒是说得不错。
他回忆了一下,刚刚是说到哪里了,哦……是关于军粮的事情……只是墨桓呈上来的折子他并没有告诉清辞,清辞又是怎么知道那些最爱已经呈到御前了?
穆祉衍恍然,眼底带着心疼的看向段清辞,正好迎上对方盎然的笑意,却让他心口一抽,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下了带着颤抖的声音:“军粮的事,朕已经让人查了。”
他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会意,展开那张墨桓认罪的折子,念了出来,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从队列中跌出,跪伏在地。
赵同脸色瞬间煞白,他是第一个被念到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哐哐磕头:“陛下!冤枉啊陛下!臣是被墨桓攀咬的!臣没有——”
他话没说完,第二个名字已经念出来了。
“仓场主事钱广——”
钱广被点了名,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下,“臣”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狡辩的话,似乎是舌头打了结,丧失了语言功能。
“禁军副将孙钊——”
孙钊屏气凝神,走了出来,强装镇定,正想着该怎么狡辩,而后面却是一大串的人名。
“……户部员外郎郑明,仓场副使周安,兵部主事吴庸……”
名字一个接一个,跪下去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王公公念折子的声音,和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闷响。
贺翎桓站在队列中,面无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墨桓全招了?
他看向段清辞,那个人依旧神色平静,贺翎桓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太傅好手段”。
他当时是随口说的,现在看来,这人是真的有手段。
折子念完了,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一个个都抖如筛漏,冷汗淋漓,估计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遗书该怎么写。
穆祉衍靠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平静:“你们,可有话说?”
“冤枉啊陛下!”赵同仍然喊着冤枉,头不疼似的继续磕着,“臣是被墨桓攀咬的!臣没有贪墨军粮!臣——”
“没有?”穆祉衍冷笑一声,你直接把手里的折纸扔了下去,正好掉到了他的面前,“那西境军粮调拨记录上,你的签名,是别人替你签的?”
赵同的脸一下子白了,跪伏在地,似乎头被磕疼了,也不敢再动了。
钱广瘫在地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但还是磕磕巴巴:“陛下……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愿意退赃……臣愿意……”
“一时糊涂?”穆祉衍气笑了,“你糊涂了三年?”
钱广说不出话了。
孙钊跪在那里,一声不吭,脸色灰白,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禁军调动的事,比贪墨军粮更严重。
贪墨军粮是死罪,私调禁军,也是死罪,两罪并罚……他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磕头,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穆祉衍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够了。”他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带,“押下去,交刑部审讯。按律处置。”
侍卫上前,将几个人拖走,赵同还在喊冤,钱广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散朝后,官员们像往常一样陆续离开大殿。
贺翎桓看着段家两兄弟并肩走着,眼底泛起复杂的神色,轻笑一声他翻身上马,往驿馆的方向去。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突然想到这段清辞倒是比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有趣的多。
他忽然勒住马,停在路边。
“将军?”副将连忙跟上来,“怎么了?”
贺翎桓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马上看着前方。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段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本以为,一个靠宠幸上位的文官,没什么真本事,可今天在朝堂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些话,那人竟然没有生气没……甚至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跟他讨论军粮的事。
那种平静……那人说“臣确实是靠着陛下的宠幸”时的语气,那种坦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别人说他是“靠宠幸上位”,不在乎被人指着鼻子骂“男宠”……
他承认“靠着陛下的宠幸”时,甚至带着笑意……
贺翎桓忽然想起一句话——“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人,必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
段清辞,我倒是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