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思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没动,烛火跳了一下,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拿起笔,想在折子上写点什么,刚写下“臣查衣带诏旧案,发现”几个字,笔就停住了。
他发现什么?他发现那些认罪的口供太过统一像是串通好的?他发现当年搜出来那份衣带诏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份?他发现真正的主谋可能只是将参与的三个氏族推出来挡个箭,而把自己和其他的人摘得干干净净?
而且他还发现了最让他胆寒的一个真相,虽然只是推理,但是……
他深呼吸一下,放下笔,有些烦躁的把那页纸揉成一团,精准的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篓里面。
他看着窗外夜色正浓,轻轻的揉了揉鼻梁,许是坐得太久,起身的时候甚至有些踉跄。
他要去见一个人……
温老太爷的院子在府中最深处,是最安静的地方,温如言推开门时,老人家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面前有一个正在烧着的茶壶。
“爷爷还没睡?”温如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了,觉少。”温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事?”
温如言沉默了一会儿:“睡不着。想陪爷爷坐坐。”
温老太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摇着蒲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着。
“爷爷,”温如言酝酿一下一下,最后还是打算开口,“这些天,我一直在查一个旧案。”
“什么案子?”
“南洲沈氏。衣带诏案。”
温老太爷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温如言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沈鹤亭的案子,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参与谋逆,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可我看了很久,发现有些地方对不上。”
“哪些地方?”温老太爷坐起了身子。
“那些认罪的口供,太过统一早已串通好的…… ”温如言顿了顿,“还有……孙儿不相信,就凭那三个世家能真正的掀起风浪。背后定然还有其他的主谋。可当年为什么段太傅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他不可能没有查到其中的疑点。”
温老太爷没有说话,只是浑浊的双眼里的神色凝重了一瞬。
“爷爷,您说——这是为什么?”
温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温老太爷淡然一笑,“什么是真相?卷宗上写的是真相,还是你查到的是真相?”
温如言神色微动,指尖微微拽紧了衣袖,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老太爷轻轻摇着蒲扇,不紧不慢道:“如言,你查了三天,不也已经看出来了吗——那个案子,不是几个人能办成的。那些口供,证据,证人,都是有人安排好的。沈氏那几家……是替死鬼。”
“替谁死?”
温老太爷没有回答。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爷爷…… 我给你讲讲我的猜测吧。但也只是我个人的推理。”
温老太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当年太子身死,储君之位空悬,先帝以‘令旗立储’选出贤德之君。最让先帝满意的是三皇子与其谋士所交上的仁德之治,可五皇子却给了一个震惊四坐的答案——‘君臣共守’。”
“ 众臣感叹其深远,也更叹其背后那位谋士的治国之能。先帝对此也感到震惊,这样的答案并不是臣,而是正真的为君之道,是让先帝赞叹还是畏惧又一个外戚的萌芽?”
“先帝想立三皇子为储,又害怕有人反对,怕朝局动荡,怕自己死后无人能压住局面。所以他秘密准备了一道衣带诏,上面有他的私印,写明要拥立三皇子。这件事,朝中很多人知道,也有很多人……签了字。”
温老太爷许是老了,差点没有握住手里的蒲扇,手抖的把蒲扇放在了一旁,轻叹一口气:“ 如言啊……一些事情莫要想着挖出真相。若是先帝想立,又怎么要看他人的眼神呢?”
“ 可是立贤,要的就是贤,在‘令旗立储’中,爷爷觉得谁是贤?”温如言语气平淡,看着那温着的茶壶冒出来的茶气,“同年二皇子因违抗圣命被贬为庶人,三皇子被派出去平定南境战乱……先帝病重,那时不得不让五皇子代理朝政…… ”
先帝明面上传位给五皇子,暗地里却准备拥立三皇子,还要除掉段清辞……
这话他甚至不敢在爷爷面前说出来,可是他的种种推理就是告诉他这个真相!
结果三皇子在打仗时被假诏书逼死,那个时候穆祉衍已经代理监国。
衣带诏要立的新君没了,那些签字的人慌了——他们怕穆祉衍知道这件事……
于是他们将参与过的南洲沈氏以及其他两个氏族推出去抵了所有的罪……而当年段太傅很有可能已经查到了这一点,因为真相的可怕之处才适可而止……
怪不得段太傅会同意他翻案……怪不得段太傅会说稳定局势比真相要重要……
继续查下去,会发现那些“摘干净的人”里,有太多现在还在朝堂上站着的人……这案子要是翻过来,朝堂得翻过来……
这样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闭目的温老太爷没有听到孙子的下一句话,也是知道了他不敢在说下去——他应该庆幸吗?自己的这个孙儿能凭借碎片化的线索,把当年的真相推理得七七八八……可那个真相却是致命的。
温老太爷却摆了摆手:“如言,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爷爷你当年…… ”温如言试探性的想问。
“够了。”温老太爷直接打断他的问题,语气严肃了起来,“你也已经知道了真相的可怕之处,又何必去执着呢?”他无奈一叹,语气又软和了下来劝道,“明天还要上朝。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如言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应了一声:“ 爷爷也早些歇息。”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温老太爷忽然开口:“听说你前阵子,和陈家那小子起了冲突?”
温如言脚步一顿:“爷爷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温老太爷哼了一声,“满京城都知道了。你为了一个外人,把陈家公子赶出了府。”
“他不是外人。”温如言的声音有些涩,“他是我请的客人。”
“客人?”温老太爷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什么样的客人,能让你连陈家都不顾了?”
温如言直言道:“爷爷,我不喜欢陈梚。”
“这和你喜不喜欢没关系。”温老太爷淡然道,“这门婚事是你母亲定下的,是为了两家的情分。你父亲当年为救陈梚的父亲而死,陈家欠我们的情。你母亲走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门婚事。她说,陈家那孩子,你要明媒正娶。”
“可我不喜欢他。”温如言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不喜欢他!而且他对我也没有感情。这样的婚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温老太爷看着他,无奈一叹,“如言,你活了二十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意义。”
“可是——”
“你母亲临终前,你答应了她。”温老太爷再一次打断他,“你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哪怕不喜欢也得娶!之后纳你喜欢的做侧室也行。但不能让陈家寒了心。”
温如言无言以对。
我喜欢的,怎么可以做侧室?
可他知道爷爷不会理解,在爷爷那一辈人眼里,喜欢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