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御书房的窗半开着,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穆祉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奏章,墨已经研好了,也蘸了墨,可他就是一个字都不想写。
他等段清辞来还那件大氅。
上元灯会那夜,他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段清辞肩上,说“明日再还”,如今“明日”已经过了好几日,大氅还没还回来。
穆祉衍安慰自己:清辞不是忘了,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这个时节应该快抽芽了。
他想带段清辞去看看,跟他说:“等二月开了花,满枝头的粉,朕让人在树下放张榻,你可以在那儿看书。”
王公公进来问寿诞的安排,穆祉衍头也没抬:“照旧。”
王公公应了声,刚要退出去,门外又递进来一封信笺——段府的。
穆祉衍眼睛一亮,接过来拆开,看到那狂放不羁的字迹时,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是段清辞的字。
“家弟想去骑马射箭,顺带与陛下比试比试,还望陛下准许。”
穆祉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王公公说:“传朕的旨意,今年寿诞不摆宴了,改到校场办骑射比赛。让他们都带上自家善骑能射的子弟来,谁拔了头筹,朕有重赏。”
王公公一愣:“陛下,这……寿诞改到校场办,会不会不合礼制?”
穆祉衍起身豪不顾帝王形象的伸了一个懒腰:“寿诞年年办宴,年年那一套,朕腻了。传旨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底下人说清楚,都拿出真本事来。别让朕扫兴。”
“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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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的曾府偏厅里,茶香袅袅。
周太师,张曾御史三人围坐一桌,面前摆着几碟干果,是曾府老夫人亲手腌的,张御史已经吃了小半盘。
“老夫说,你俩休沐不各回各家歇着,非得挤到老夫这儿来蹭茶?”曾御史嘴上抱怨,手里茶壶却已经给两位老友续上了。
“你家茶好,不喝白不喝。”张御史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再说了,老夫要是回府,那三个不肖子孙又要来讨零花钱。”
周太师慢悠悠地捻着胡须,只管喝茶。
门房送来宫里圣谕的抄本时,曾御史手一抖,茶汤差点洒出来,他立即上前接过抄本展开来看,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陛下您认真的吗”的沉痛。
“怎么了?”张御史凑过来,“陛下说什么?”
曾御史把抄本往桌上一摊:“陛下说,今年寿诞不摆宴,改办骑射比赛,让各家子弟都去校场比划比划。”
张御史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骑射?你曾家的那几个小子,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胡说!”曾御史吹胡子瞪眼,“老夫二孙子上个月还跟隔壁王将军家的小子比过,虽说是输了三箭……”
“输了三箭?”张御史挑眉,“是输了三箭,还是三箭都没挨着靶?”
“你闭嘴!”曾御史脸涨得通红,“你张家的那几个又能好到哪去?去年秋猎,你那个宝贝孙子策马跑了一圈,然后跟陛下说‘臣的马今天不太舒服’——这个理由也就你家小子说得出来!”
“那也比你家闭着眼睛射箭的强!”张御史一拍桌子,震得茶具果盘都跳了起来。
“你!”曾御史同样一拍桌子。
“行了行了。”周太师终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二位都是花甲之年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此举倒也不全是为闹着玩。上元灯会刚过,朝堂上下紧绷了这么久,让大家伙儿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曾御史缓了口气,闷声道:“你说得轻巧。你家谁上?”
周太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老夫家里那几个,就不上去丢人了。”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位老友,眼底带着一丝狡黠,“不过……那位段大帅可是还在京都。”
屋里里安静了一瞬,曾御史和张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
段清淮——那个在战场上把南蛮将领一枪挑下马的男人,现在要在校场上跟满朝文武的子弟们比骑射?
曾御史沉默片刻,伸手默默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沉痛道:“老夫现在就写信让二孙子装病。”
“来不及了。”张御史幸灾乐祸地拈起最后一块桂花糕,“寿诞就在三天后。而且陛下说了——拔得头筹者有重赏。”
“赏什么?”
“没说。”
“……”曾御史一脸崩溃。
他想起了自家书房里堆着的那些箭靶,上面密密麻麻的窟窿——没有一个是射在靶心上的。他感觉这张老脸要在今年寿诞上被孙子们彻底丢尽了。
周太师看着他这副模样,拍拍他肩膀:“行了。老夫倒是听说,曾家二孙子上个月确实跟着王将军家的骑射教习练了一阵子。”
“练了有什么用!人家段大帅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本事!”曾御史悲愤道,“我家那小子连鸡都没杀过!”
“那就让他摔得好看些。”周太师慢悠悠地说,“陛下看了高兴就行。”
曾御史:“……”
屋里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把这短暂的休沐日熏得格外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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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清风拂过校场,旌旗猎猎。
看台已经搭好,文武百官依品级落座,各地藩镇派来的使节也坐在侧席,脸上带着好奇和打量——他们也没见过皇帝把寿诞办成校场骑射的。
第一轮是各家子弟的骑射。
张御史家的孙子上场时手抖得厉害,三箭只中了一箭,周太师在台上面不改色地鼓掌叫好。
曾御史在旁边阴阳怪气:“张老头,你家孙子这箭法,怕不是跟你学的吧?”
“你闭嘴。”张御史端着茶,“你二孙儿第一箭就脱靶了。”
“那是风太大!”
“今日无风。”
“……你管我!”
两个老头拌嘴的声音被周围的笑声淹没了。
第二轮是几位武将子弟,王将军家的小儿子在看到段大帅的时候,手都差点没有握住弓——他活了十几年,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方面与那位号称边境杀神的段大帅对上。
段清淮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客套话:“ 王小将军,请赐教。 ”
“ 不敢当不敢当…… ”王小将军差点都没有上去马。
看台上的王将军只得在心中祈祷,自家儿子不要从马上抖下来。
“ 哎呀—— ” 王将军在心中念的祈祷还没有落音,自己儿子就真的真从马上抖了下来,发出了这么一声。
整个校场都安静了,王将军已然不敢抬头。
段清淮看了一眼直挺挺倒地上装死的王小将军,思来想去,该不会是刚才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吓到这孩子了?
段大帅也不想管这王小将军,便转头对皇帝说:“陛下,臣弟身子弱,不如让他跟臣共骑一马,臣替他助力拉弓,也算让他沾沾这热闹。”
穆祉衍看了一眼段清辞并没有拒绝,甚至是看着自己的兄长轻轻点了点头,
“准。”穆祉衍点头之后便也翻身上马,“ 竟然王小将军身子不适,那这一场,便让朕凑这个热闹。”
“ 陛下手下留情。”段清淮郑重的说了一句,而后便翻身上马,伸手去拉弟弟,段清辞把手递过去,被兄长握住手腕一把拽上马背,稳稳地坐在身前。
段清辞坐在哥哥身前,手中握着那把弓,对穆祉衍笑道:“ 陛下先请吧。”
“ 嗯…… ” 穆祉衍看着段清辞已经好上许多的脸色,以及那笑意已然是乐开了花,便一拉缰绳策马疾驰,张弓拉箭,三箭齐发,两箭中心,另外一箭是偏了一下,射在中心的外圈。
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全身起立鼓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