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去西境，而且是带着段清辞一起去——这意味着段清辞要在他的地盘上翻账本，皇帝要亲眼看他治下的西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那些“整理好”的账册，那些“安排过”的人手，经得起段清辞的眼睛吗？
他必须比皇帝先回到西境……可皇帝会让他先走吗？
穆祉衍见没有大臣上前劝谏，便挥了挥手，示意王公公展开那道圣旨——“朕离京期间，着靖王穆祉琛代理监国，周太师，张御史辅政。六部日常政务，依循旧制，呈报靖王与辅政大臣合议处置。若有军国大事，八百里加急送呈西境御前。”
“朕不在京都的日子里，尔等各司其职，安分守己。若有人趁朕不在，行不轨之事——靖王可先斩后奏。”
众臣跪伏接旨。
散朝后，大臣们陆续拜别。
穆祉琛快步追上穆祉衍：“皇兄！”
穆祉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
“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穆祉琛难得有些慌乱，“我什么都没准备，你突然把这么大个摊子丢给我，我……”
“你什么？”穆祉衍看着他，语气忽然放柔了一些，“你会做好的。”
穆祉琛听到皇兄如此的信任，欲言又止。
穆祉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走后，京都就交给你了。记住——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只是替朕守着，也是替你自己积攒底气。”
穆祉琛苦笑：“皇兄……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这些的。”
“朕知道。”穆祉衍无奈一叹，转身离开时留下了一句，“可你也知道——朕信不过别人。”
穆祉琛站在原地，看着皇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看不清那个身影，他也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初春的微风拂过发丝，他再一次听到了那一句话。
“ 只要晋王殿下想，自然都可以得到。”
他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向师尊去请求了那位隐士高人的见面，而他见到的却只是那位高人的弟子。
当那卦象算出，天地为之变色时，穆祉琛在看到那少年的神色之时，便已经知晓——原来自己的命格是真的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那一日他本就没有把那位少年对他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他好像不得不放在心上了
他抬眼看了看已然灰蒙的天空——这天色是似乎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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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的左都御史府，比往日更安静些。
游宁樊径直穿过庭院，走进了后园那座常年落锁的偏阁。
偏阁内陈设简朴，他走到西墙前，手指在第三块砖缝间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密室不大，四壁空荡，只有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暗沉沉的木匣。
游宁樊打开木匣，取出那枚带着羽毛浮雕的玉简，在指间翻看了一瞬。
玉简触手温润，羽毛纹路雕刻精细。
一只傀儡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旁，游宁樊将玉简递过去：“送去玄暝。”
傀儡接过玉简，退入墙角的暗箱之中。
游宁樊站在原地，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案的边缘，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西境之行路远，总会遇到一些波折，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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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段清淮提着一壶酒，推开了那座别院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亮着，但屋里没人。
“叶兄？”段清淮喊了一声，没人应，他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干脆在石桌旁坐下来，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虽然荆州那位丈夫以及随行的军医不让他喝酒，但在京都反正没人管着。
两杯下肚，头顶传来声音：“段兄找我？”
叶绍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屋檐上。
段清淮仰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赞叹道：“叶兄这轻功是真不错。连脚步声都没有。”
叶绍韫无声落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段兄找我何事？”
段清淮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先喝一杯，坐下慢慢说。”
叶绍韫并没有触碰那酒：“段兄，在下不喝酒。”
段清淮微愣：“不喝？一点都不能？”
“嗯。”叶绍韫点头解释，“小时候被师尊灌过一次，烧了三天，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师尊再没敢让我碰过。”
段清淮还是把那句“那你师尊可真够损的”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声闷笑：“行，那这杯我替你喝了。”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
叶绍韫认真道：“段兄，你产后不过半年，还是少喝些为好。”
段清淮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挑眉看他：“你连这个都听出来了？”
“在下略懂一些医理。”叶绍韫语气平淡道，“吾妻……生前体弱，为了能把她照顾好，多学了些。”
段清淮听到“吾妻”二字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瞬，并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说道：“行，听你的。最后一杯。”
他仰头喝完，把杯子放下：“说正事——过段日子我弟弟要去西境，我两天后就得回荆州，顾不上他。想劳烦叶兄能护他周全。”
叶绍韫点了点头：“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段清淮诧异道，“不问问为什么？”
“段兄带我入京，给我安排住处，让我完成吾妻的夙愿。”叶绍韫道，“这份恩情，值得我护一个人。”
段清淮收敛了笑意：“那我就不说‘谢’了。叶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暂时没有。”
“那就记着。”
段清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先回了。西境的事，拜托叶兄了。”
叶绍韫也站起来：“我送段兄。”
“不用，就几步路。”
“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段清淮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最终摆了摆手：“行，那劳烦了。”
两人并肩走出别院，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空气里湿润的气息越来越重。
段清淮走在前头，刚踏出院门，雨星子就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而与此同时，段清淮头顶便被撑起了一把伞，段清淮回头看他，却发现这个人是在雨中的，只是给他撑着伞，于是便忍不住问道：“叶兄，你怎么不打伞？”
“习惯了。”叶绍韫轻声道，“以前在野外赶路，风餐露宿是常事，没什么打不打伞的。只要雨不大，就由它落。”
段清淮没有说“谢”，只是在雨声里轻声说了句：“叶兄这人，看着冷，其实还挺会照顾人的。”
叶绍韫没有接话，只是把伞再度往他那边倾了一下。
雨落青石密淅声，夜雨朦胧并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