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出照屋梁明，金銮殿上百官集。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比前几日松弛不少，三三两两还在低声议论那日的骑射比试——谁家子弟摔得最惨，段大帅那一刀摔得有多漂亮，曾御史家的孙子怎么三箭都脱了靶……

段家二位兄弟并排站在一起，却是在聊今日早上汤的味道是否寡淡了些。

而那位不问世事闲散的靖王，今日再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他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他每一次都是掐着点踏入这个殿堂。

穆祉琛走到段清辞身旁道了一声早，段清辞自然的回应了一句。

段清淮倒是觉得有些怪异——这两兄弟莫不是都看上我弟了？

而后又在心中满意的感叹一句：我家小辞的魅力竟如此之大！

穆祉衍落座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而他的目光第一追随的便是文官一列的段清辞——这些日子，他的气色越发的好了。

朝会开始，今日的所议依旧是那些——江州河道修缮的预算，科举主考官的提名，南边几个州县呈上来的粮草账目。

也各有不相同的意见，自然也会如往常一样争吵，不过今日至少没有出现持着玉笏欲要在御前动手的情况。

常规议题七七八八地议完，几个老臣收了玉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等着王公公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完事该下朝回家吃午饭了。

曾御史在思考，方才对于江州河道的建议是否还能更为优化，在他想到了计策欲要上前启奏时。

穆祉衍放下手中那份江州的折子说道：“朕还有一件事——”他故作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御座下的众臣，才慢条斯理道，“开春之后，朕要亲自去一趟西境。”

朝堂上一片的死寂。

张御史手里的玉笏差点滑落，他旁边的曾御史迈出去的半步收回来，一脸震惊口中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周太师已经抢先一步出列。

“陛下，”周太师声音沉稳，“西境距京都千里之遥，沿途山川险阻，且边陲之地民情复杂。陛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此行所为何事？”

穆祉衍意味深长道：“西境军粮被贪三年，将士吃不饱饭，折子被截，朝廷敷衍。贺将军在朝堂上说，将士跟着他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打胜仗——朕听了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

“朕登基这几年，自问勤政爱民，没有做过一件愧对天下的事。可西境的将士，三年没吃饱过饭。这口锅，朕不能只让墨桓那几个人背。朕要亲自去西境看看，朕的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句话一出，贺翎桓神色复杂，握着玉笏的指节微颤，脊背挺直如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一招是冲我来的……

一个和贺翎桓关系不错的官员出列：“陛下，贺将军在西境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护。陛下若亲临西境，贺将军难免……束手束脚。若因此引发误会，反而不美。”

贺翎淮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穆祉衍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贺翎桓所在的位置：“贺爱卿，这位大人说你‘束手束脚’——你觉得呢？”

贺翎桓被当众点名，不得不从队列中出列，把那位同僚揍飞的心都有了，躬身行礼：“臣不敢。陛下亲临西境，是西境将士的福分。臣……恭迎圣驾。”

穆祉衍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朕还怕贺将军觉得朕去了碍事呢。”

贺翎桓维持着躬身姿态退回去，连称不敢。

曾御史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冲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天子离京，古来未有！西境苦寒之地，匪患未绝，戎狄时有犯边，风沙漫道，若陛下有个闪失，江山社稷……”

穆祉衍看了他一眼：“曾爱卿，朕是去巡边，不是去打仗。”

曾御史被噎住了：“那……那也得带够人马！至少三万禁军随行！”

“三万？”穆祉衍无奈，“朕是去看将士，还是去吓将士？”

曾御史一时语塞，只能退了回去。

过了片刻，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了起来：“陛下所言极是。”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游宁樊缓缓出列，姿态恭谨，语气诚恳：“西境边陲，将士苦寒。陛下若能亲临，军心必振。且军粮之案，牵涉甚广，陛下亲眼所见，胜过百道圣旨。”

“只是陛下离京期间，朝政不可一日无人主持。臣斗胆……请问陛下，京都由谁坐镇？”

穆祉衍面不改色，目光落在一处：“ 祉琛。”

而此时此刻的靖王正余光瞥着站在一旁的段太傅游神——想着他的脸色比先前好上了许多，气息也稳了许多，更是再次回想起那日在校场上他拉弓射箭的模样，有点犯痴了。

以至于方才朝堂上的那些议论，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而当皇兄唤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茫然。

“……啊？”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抬头的瞬间，脸上的神色从“我没在听”硬生生切换成了“臣弟在”

穆祉衍看着自己这个弟弟那双还没收回去的茫然眼神，甚至脸上还带着羞涩，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朕离京期间，由你代理监国。”

穆祉琛一脸懵逼，他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部落到了自己身上。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么大的事，皇兄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第二反应是：我能不能拒绝？

第三反应是：我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这些念头也只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急忙推辞：“皇兄，臣弟从未主持过朝政，对六部事务一无所知。监国重任，臣弟……恐难胜任。”

“所以呢？”

穆祉琛尽量不让自己卡壳：“……所以请皇兄另择贤能。”

“你方才没说话。”

穆祉琛汗颜：“臣弟方才……在想事情。”

“在想事情，就说明你对朕的提议没有异议。”穆祉衍毫不讲理，“既然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了。”

穆祉琛：“……”

他沉默了很久，皇兄这是铁了心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接了一句：“……臣弟，领旨。”

穆祉衍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朕走后，朝中政务由靖王代理监国，周太师，张御史从旁辅佐。若有紧急军务，八百里加急递至西境，朕会亲自处置。”

游宁樊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言罢便退回列队中，心中了然。

靖王监国……果然如此。

张御史出列：“陛下，靖王殿下虽天资聪颖，但从未真正处理过朝政，骤然将监国之权交付，恐……难以服众。臣恳请陛下另选重臣辅政，或暂缓西行。”

穆祉衍沉声道：“张爱卿，朕这个弟弟，平日里看着散漫，但朕知道他心里有数。朕不在的这些日子，正好让他历练历练。再说了——”他顿了顿，“有周太师和你在旁边盯着，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太师嘴角抽了一下，张御史也噎住了——陛下竟然把 “辅政”说成“盯着”，已然让他们不敢再说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也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皇帝要去西境，靖王监国，周太师张御史辅政，该定的都定了。

而那位段太傅什么话都没有说，曾御史正想上前询问几句，便听到了太傅的声音

“陛下。”段清辞对着御座行了一礼，语气平静，不疾不徐，“西境军粮之案，臣一直在跟进。墨桓虽已认罪，但其供词中涉及的账目明细，粮道调拨记录，涉案人员名单，臣皆已整理归档。这些卷宗，非臣亲手经手者，难以辨识其中关节。”

“陛下若亲临西境，查案需有得力之人随行。臣以为，臣随驾前往，最为合适。一来，卷宗在臣手中，陛下查阅起来无需再经他人之手；二来，臣对西境各州县历年粮道情况已有初步了解，到了当地，可省去复核之时的诸多迂回。”

曾御史再一次退了回去，今天好像不适合他在说话了，还是想中午回去应该吃什么吧。

穆祉衍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个语气平缓，神色从容的人，压下嘴角那点险些没藏住的笑意：“段爱卿所言有理。西境军粮案，一直由你主理，你随朕同行，确实便于核查账目。”

段清辞躬身：“谢陛下。”

他退回队列中，经过段清淮身边时，袖子被兄长轻轻拽了一下。

段清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小辞，你这理由找得……连哥哥都差点信了。”

段清辞目不斜视，轻声道：“ 并非私心。”

段清淮松了手，低头忍笑，更是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 哥哥…… 还在朝上。” 段清辞红了耳尖回道。

段清淮眼底含温的看着弟弟，轻应了一声，没再逗他。

事已至此贺翎桓出列伏地，语气恭顺得近乎谦卑：“陛下亲临西境，是西境将士的福分。臣身为西境主将，定然全力护卫圣驾周全。”

他说完这番话，脊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