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申城的筒子楼厨房是展示在大众眼里的,厕所是共用的,洗澡得去澡堂,出门偶尔还会在弄堂里踩到排泄物。小时候的她尤其害怕阴雨天,雨水特别容易弄脏衣服和鞋袜,好不容易洗干净了,晾晒又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实在是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钱送到不相干的人手中,而自己却过着清贫的生活,不难受吗?
“您的家人难道没有反对过吗?”白雪又问道,“毕竟您的经历听起来确实有些刺激,在这二十多年里,难道没有不法分子对您的家人下手过吗?”
后面一个问题激得吴采薇直皱眉,她没料到女儿会直接抛出如此辛辣的问题,她观着袁不屈的神情,打算随时进行阻止,以免真的激怒了受访者,导致场面不好收场。
袁不屈皱起眉,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缓缓道:“是有过人来威胁,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通过打听找过来的,有的是为了求助,有的是为了感谢……
“不过你这个问题提醒到我了。原本我一直觉得是我在守护乡里乡亲的,其实他们也在默默地守护着我的这个小家,不然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家的日子除了一些大家都会遇到的小波折外,其它的大事是一概没有的。”
他悄悄地红了眼眶:“我总以为自己是保护人的那一方,没想到自己也被人保护了这么久,还毫无觉察,哈哈哈……”
白雪并没有被他的笑声感染到,她只觉得有一团陌生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翻滚,她想抓住那团情绪一探究竟,却怎么也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愿意这样、愿意这样无私地去守护其他人呢?”她听到有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为什么啊……”袁不屈的面容恢复了平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见过了‘牺牲’吧。
“你知道‘牺牲’这两个怎么写吗?
“一个牛一个西,这是‘牺’,一个牛一个生,这是‘牲’。当时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这样写,我们也就这样跟着学。
“老师说‘牺牲’就是为了正义、为了心中那不灭的信念、为了人民的未来、为了国家的未来而在关键的时刻舍弃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都记着这话。
“后来……
“后来…我知道了什么是‘牺牲’,是像牲口一样出生,像牲口一样死去,不同的是,牲口没有选择,而我们是有选择的。
“你们见过战争吗?
“我见过。
“有许多人在战争中受伤,在战争中死去,他们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有才华,他们本该拥有更好的明天,但是他们却死去了,为了心中的信念死去了。
“看着昔日的战友躺在地上,灰尘扑在他们的脸上、伤口上,流出来的血并不多,但我怎么也捂不住,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呢?
“当时我就在想,人其实也是牲口,所以才会有牺牲。”
“他们本该好好地活着的,却选择了牺牲。”
袁不屈说完这段话,便将视线转向了窗外,沉默不语。
“……为了不让这些‘牺牲’白费,所以您才会在退伍之后一直致力于帮助其他人吗?”白雪打破了沉默。
良久,袁不屈开口说道:“可能吧,我也弄不清楚做这些事的原因,只知道只有这样子做了,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不然以后跟他们见了面,我拿什么跟他们吹嘘。”
他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确实也笑了,但白雪却觉得他在无声地哭嚎着。
采访的后段,白雪问了一些有关于军旅的生活,袁不屈教她如何在野外辨别植物的毒害性,如何在不影响前进的情况下保存体力,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对自己进行伪装以及清扫痕迹等。
白雪一一用笔记下,记了很多,因为袁不屈说了很多,似乎是害怕她或者是其他人会遭遇到类似的事情,于是竭尽所能地向着镜头教授着他所能教授的一切。
“不是像牲口一样出生,像牲口一样死去,不是这样的。”手指与手腕的刺痛令白雪从记录中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是为了不再有人像牲口一样出生,像牲口一样死去,所以才会有牺牲。”白雪坚定道,“他们是为了我们的同胞,为了我们的国家,所以才会选择牺牲。”
袁不屈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采访者,脸颊上的肌肉在反复跳动,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当泪水流过嘴角的时候,他释怀地笑了:“对,你讲的对,为了不再有牺牲,所以要有人牺牲,这才是‘牺牲’,这才是牺牲……”
坦白讲,他的笑容不算美观,但当白雪透过镜头看到这张笑脸的时候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心。
她想,也许某一天,那些曾经的‘牺牲者’会再次回到他们热爱的这片故土上,尽情地在这片充满了爱与希望的大地上自由地奔跑着。那个时候,他们一定是快乐的。
因为他们正是为了爱与希望,才选择了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