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抬头一望城墙,气沉丹田,脚下一沉,拔身飞起。途中足下一点城壁,身形晃了几晃似是不稳。赵武心中一慌,脚下一滑,险些从墙上直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衣青年疾手抓住赵武手腕,将她拽上城头。
“你失于那一下慌张,乱了心神。”白衣青年简短一句,松开赵武跃下城墙去了。
听得师父这么一说,赵武脸上一红暗叫惭愧。跟着也跃下城头,随即心下有意要找回方才那一场。落地时稳当灵巧,自觉得意,立即扭头望向师父,却见他头也不回走得远了。忙不迭跟上,鼓起嘴,心下不免有气。
白衣青年走入邮郸城外,那片六年前涉足过的密林。
沿着每年都会经过的林中小路来到那片空地,洒满月色银辉的空地中有一座土坟。赵武暗自奇怪今日并非祭日,为何师父要带她到母亲坟前?
“先去见过你母亲。”白衣青年断然道。
虽然心下疑惑,赵武还是老老实实走到母亲坟前肃然跪倒。深深扑拜在地,磕头三次。
白衣青年走到赵武身后,对着墓碑深深一躬,良久起身道:“答应的事我做到了。这孩子为人也罢,武功也罢,都不输天下任何门派的同龄人,甚至远比他们要强。我已安排好她的今后,你安心罢。”
赵武听师父言中有异。想问清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扭头欲言又止间,师父挥朝她挥挥手,指指自己面前。赵武恍然起身走到师父面前,神色肃然等着师父发话。
白衣青年从袖中摸出那柄镇门的匕首,双手捧起郑重递给赵武。
一怔之下恍然回神的赵武忙伸手接过那体形虽小,却沉甸甸的匕首深深一躬。待得她起身,衣青年道:“情形所限,虽然你心性还不够沉实稳重,性情上亦是有些浮躁之气未去,然为继宗门血脉传续,今日将此镇门利器传授于你,以为传承印证。自今日起,你要善加静心养性,修炼武学心性,不枉历代师祖传授之德。”
赵武闻言只觉心头沉重如泰山压顶。然未及她细细品咂这份紧张不安,师父又道:“盘膝坐下,双掌伸前,闭目凝神,运气全身。保持气息流动,如打坐练功时一般。”
赵武虽觉奇怪,然师父有命不及细思。老老实实依言盘膝坐下,举臂运功。
“闭眼。”白衣青年同样盘膝落坐道。
赵武依言闭目,缓缓吐息运气。忽然一股力道贴上她的手掌紧紧黏住,随即源源不断的熟悉气息与浑厚内力通过她的手掌涌入体内,充盈她的经络百骸,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然而赵武却是心下大骇,师父曾以内力为她疗伤,她对师父的气息十分熟悉。如今师父如此汹急地倾内力于她,岂非又要内力大衰么?
不及深思,赵武下意识地对抗起那股涌入体内的浑厚劲力,试图抽回被紧黏的双掌,阻断内力的传递。
然而她的内功修为与师父相比,实如抔土之于泰山。这般对抗无异以卵击石。只感全身内息瞬间失控乱窜,丹田一阵剧烈激荡,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赵武大惊,忙敛神守心,聚拢理顺体内乱窜的真气,使其重新沿原本轨道行进。只是如此一来,她也只能接纳从师父那里倾泻而来的内力,归入体内经脉百骸。
良久,涌向赵武的劲力变弱变缓,终至停息。她体内的气息骤然增加膨胀数倍,在体内流转时不免洪涨难安。赵武竭力调息,才使这些几乎要撑得经脉炸开的浑厚内力变得缓和平顺些许,能够在全身经络中安然流淌。
只是速度时快时慢,气息时迟时洪,还难以尽数掌握。
赵武心里记挂师父,调息完毕她匆匆睁眼。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
素来不受时间风霜侵蚀,永远青年模样的清朗面容蓦地苍老了几十近百岁。皱纹斑痕爬满脸庞,原本明亮深邃的眼眸模糊朦胧了,挺拔如松柏的身子再也撑持不住佝偻弯垂了,满头柔顺飘逸的发丝染得雪白……
赵武喉头一哽,心中愕然悲戚说不出话来。嘴唇一张一合,显出她内心难言的震惊。
“不必悲伤,我死而无憾。非如此无以使赵沛兄一家安然离赵。我将全身内力尽数渡予你,此乃本门内功心法的最后一篇秘法所记。散功后我时间所剩无几,你要记住下面的话。”师父面容平静,嘴角带笑平和地说。
赵武凝神,咬牙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集中精力认真倾听。
“这身内力毕竟非你所练,要做到如鱼得水、混而为一,你还需要静心修炼几年才成。我托小五照料你一阵,待得与我有约之人来寻你为止。我曾对小五说,那时她也算还尽我当年救她的恩情。彼时我不在了,她若想去何处便去罢。
“至于那位有约的故人,我不知他何时会来。我与他约定三年之期。我将你托付那人了,他极重诺言,我安心。至于师门武功图谱与医书典籍……你于医道所学有限诚为憾事,然此等事强求不来。愿你善加珍护这些典籍,即便无法发扬先辈医道,也要使它不至断绝……”说着变得沙哑苍老的嗓音一声喘息,似是不胜疲惫。
“三年……我守着师父哪也不去。等那人来了,我们一起离开赵国好不好?天下那么大,我还没去看过呢。师父陪我去罢。”赵武声音哽咽道。
“师父等不到那时了。”白衣人说着颤巍巍伸手摸了摸赵武的脸颊,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袱塞进赵武手中。
“本门典籍都在此处了……武儿,好好保重。可惜见不到你长大的模样了……你定、定会成为与你母亲一般美丽的女子。”说着师父胸口急速起伏喘息起来,目光逐渐涣散,身子一晃栽倒。
“师父!”赵武惊呼一声,抢上扶住师父。搂住师父肩膀缓缓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膝头。
看着师父奄奄一息的憔悴面容,赵武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一滴滴砸在师父脸颊上。
白衣人涣散的目光忽地聚拢一丝神采。
“师父……你说我娘真的很美么?”赵武喃喃低语。
“你很像你娘……”师父低声说道,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眼前隐隐浮现六年前那个女子临终时,带着满足笑意的面容,浸在月色中的柔和容颜如夜色中静谧绽放、枕着月光入眠的白芙蕖一样,不染纤尘的美。
回过神凝视赵武蹙眉含泪的不舍面容,他颤抖着伸手,像是要为她拭泪一般。
然未及触碰她的脸颊,手便僵在半空一阵剧烈抖动。仿佛竭力挣扎后未果,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遗憾与不舍,手重重坠落,砸在赵在武身旁。
“师父……别担心,武儿会好好保重的。”赵武眼中泪水兀自淌着,嘴角却抽出一丝微笑,伸手抹上师父双眼。
“三年……正好徒儿要守孝三年陪你。我就等那个人来罢。”赵武注视着师父,含笑低声道。仿佛在与他耳语一般。
深秋的林中,一阵寒意裹着秋风,卷起满地橙红鲜黄的落叶与树上泛黄枯蔫的叶片。它们在风中打着滚,旋转着扑到林中两个凝固不动,恍若石俑的白衣人身上。给原本不染俗尘的清冷身影,增添了几分尘世的悲凄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