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邯郸城中流出一条传言:赫赫大名的“白衣医神”得急症,骤然逝世了!消息传开,人们纷纷炸锅了。
随着人流口舌,不多时这消息便天下皆知了。有的凄惶悲痛,有人大松一口气,还有人弹冠相庆……
无论如何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虽然白衣医神死得蹊跷,但派出暗探斥候确证事实无误后,各国官府也都释然了。
甭管怎么死的,这尊令人如芒在背的凶神一去,各国都暗暗庆幸。
此时,赵武在师父的坟塚旁结了一座小茅棚,身披全幅缟素守起孝来。
她将师父葬在母亲坟旁,起了一座新坟。由于自始至终都不知师父姓名,面对墓碑,她犹豫迟疑了许久。
最终一阵苦笑,只刻了“恩师之墓”四字。握住木制墓碑,手上暗暗运劲直插泥土深处。
伸手晃了晃木牌,自觉插得甚是稳当,深入土层。然一试另一座坟堆上年久发黑的木牌,只觉其深陷泥土宛如一体,丝毫没有松动间隙。
师父的功力究竟是远在她这个徒弟之上。
赵武想着笑了笑,一拍脸颊对自己道:“好好加油,要像师父一样才不枉师父之恩。”
不要枉费师父将全身内力相授。这三年她要沉心好好修炼。
用枯枝扎束的扫帚清扫两座坟塚周遭的落叶秽物,弯腰拔除坟头的杂草枯草。
一番忙活后,两座坟塚又变得清洁整肃了。
赵武起身伸个懒腰,松松酸疼的腰身与脊梁,拎着枯枝扫帚走进一旁的小茅棚。
将扫帚放在墙角,转身对坐在角落里缝缝补补的小五道:“阿五婶婶,你忙了一早上,歇会儿罢。”
“是啊,该做饭了。”年近四十面容已有风霜之相的小五慈和地笑笑,放下手中做到一半的活计。起身走到土垒的崭新灶台前,生火准备起炊。
“我来帮忙。”赵武忙上前搬起堆在墙角的木柴,放进刚刚生起火的灶膛里。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赵武警觉抬头。
自从师父死讯传开后,总有各色人等以各种名义来打探师父的消息。赵武心下清楚只有通过他们将师父死讯传开,才能让赵国安心地放赵沛一家入秦。
于是她日日守在坟前以泪洗面。她愈是哭得悲切,这死讯便传得越快。虽然她心中的确悲伤,但若非为了搪塞这些人,她更愿意平和地过日子。
她相信师父一定也愿意见到后者,而不是她整日痛哭流涕。
死讯传开三日后,坟前总算清净下来了。她眼睛经过这几日痛哭红肿得紧,打水时一照,连自己都惊得愣怔半晌。本想着总算可以休息一阵,哪承想这么快又有人找上门来?
放下柴火向屋外走去,赵武正要摆出悲戚的神情以对。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愣住了。
是赵政与赵高骑马赶来,两人跳下马,赵政随手将缰绳丢给赵高,行色匆匆赶到赵武面前,一连串疑问倾泻而下:“你没事罢?先生当真不在了?我问外祖,他只眼里含泪对我说是先生为成全我们一家离赵入秦。也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师叔来过一次,祭奠师父后留下阿五婶婶就去了。他本是想让我回庄里,之后与你们一道入秦的。然而我必须留下,因为我答应过师父。”赵武泪光莹莹地笑着说罢,大致交代了师父来找自己之后的一系列情形。
“原是如此……”赵政听罢神情怔怔地低声喃喃,转而肃然道,“此事缥缈得紧,你当真要等么?”
“答应了的事总要做到,何况师父说对方重诺。我可不想被小瞧了。”赵武含笑答道。
“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也不好多劝。十日后我们归秦,你定要来送我。当初你当着丹兄的面答应要随我归秦,如今既然是因为意外事体,便不算你食言。可你至少要同丹兄至城外送我。”赵政注视着赵武目光炯炯地郑重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武望着挚友无比认真的眼神,心中一热。她知道赵政说得一板一眼、义正言辞,其实背后掩藏着对她的关切与不舍。
“好,我定与丹大哥一同送你。”
“别忘了你答应要随我入秦的。此次罢了,三年后事了,你定要早日到咸阳来。否则算你食言,我可瞧不起你。”
“是不是觉得我们分开了怪不习惯的?”
“……有一点罢。”赵政犹豫片刻,移开视线勉强承认道。
“我也是。没办法,毕竟是一起长大的。突然要天各一方,确实怪让人不舍的。”赵武也淡淡一笑点头道,“等事了,我一定尽早去咸阳找你。”
“那就说定了。”
“好,算是我的承诺。”
临行时赵政回头深深望了赵武一眼,只见她淡淡微笑着目送他。
心中一阵不舍牵挂,他深息一口气强迫自己扭头上马。双腿一夹,胯下骏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向邯郸城疾去。
望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淹没在金红纷飞的漫天落叶中,赵武蓦然觉得这漫天红叶灼地有些眼疼。
伫立良久,秋风吹拂起衣衫。寒意像狡童般探头探脑地钻入衣内,贴着肌肤向上攀沿。
赵武一个激灵回过神,只觉通休寒冷,四肢冰凉。她赶忙一紧外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望邯郸城的方向,赵武心头略感怅然。
哈出一口白雾,她回头钻进茅棚。恰好此时小五经过屋门口,笑盈盈地对她道:“你回来得正好,吃饭罢。”
赵武点头一笑道:“好,这就来。”
正午时分的阳光最暖。
小五与赵武将案席与饭菜搬到门口,晒着秋日珍贵的暖阳,捧着粗朴陶碗,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安适滋味。
十日后赵政等人启程那日,赵武一清早就从榻上爬起来。
从水缸里打上一盆冰凉的清水,将脑袋塞进木盘一呼撸。将满脸水一擦一抹,沁凉直入心脾,赵武瞬间清醒。
抖开前一日叠得平平整整的外袍,衣带发带一件件齐整上身。束起发髻用的是一支她用了多年,秘庄旧居院里竹林中削下一截青竹磨制成的簪子。因年久日深,青竹都磨得发白了。
将师父交付的那支匕首藏入袖中确保随时可以拔出,赵武对着盆中水面照了照。
只见水中映出一个齐整肃然的少年,眉眼英秀。细眉柔和下垂却不失硬朗、肤色白皙、眼中蕴含淡然笑意。
她极少关注自己的容貌,更是没什么端详自己的机会。如今若不是要郑重为挚友送行,想必原本服丧期间的她也没心思关注仪表。
乍见之下她自己都有些愣怔,这个有些好看的少年当真是她自己?虽说稚气未脱,却算得美男,喔不,是美女胚子。
毕竟爱美人之天性,何况她还是姑娘。一拔耳旁碎发,对着水面半面腆半得意地一笑,她伸手搅乱了水面。
一道白影轻盈飘逸掠过漫天金红,晃眼得明显。
沙沙声中,白衣少年穿过遮人视线的绝美景致,向邯郸城行去。眨眼间纯白的背影就被红艳的潮水吞没了。
邯郸城外的马队已然准备就绪,抱病的平原君硬撑着前来送行,只为表达对秦国结好的重示。
此刻他与赵沛相互礼节性的寒暄。颤抖着从精壮行员抬着的行榻上艰难起身,双手巍巍捧起一爵酒相敬。
末了饮下一口,剧烈咳嗽得一阵沙哑道:“赵胜久病不胜酒力,还望先生见谅了。”
“言重了,平原君前来相送已足见盛情。”赵沛神情淡淡,不冷不热地道。
平原君心知对方还因“白衣医神”之事心存芥蒂,他很是理解。毕竟此事他亦心有愧疚。“白衣医神”凛然舍身成全至交之义,他深为钦佩,隐隐起了相惜之心。可惜为了赵国利益,他不得不如此。
因此对赵沛的冷漠他也不以为忤。
一阵无奈苦笑,平原君拱手作礼。以病体难支为由上车避开这令人难堪的情景。
一阵礼号声响起,司礼高声宣布启程的时辰已到。车马隆隆启动,缓缓向邯郸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中的赵政根本没听母亲在对他絮叨些什么,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通向那片树林的小路,心弦绷得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