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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五回 誓约(三):玉佩赠别 龙燕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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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呢?怎得还没来?路旁送别的姬丹知他心意,凑近低声道:“别急,或许她就快到了。”然而直到车队启程,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赵政只觉原本紧崩的心弦突然松了劲,心底空落落没了依凭。接着便是下沉,心突然变得比石头还沉,深深向无底渊中沉下去。可恶的家伙,还说什么不愿被重诺者小瞧。分明自己就是个不守信的混账。

心里恼怒地暗骂,赵政垂下眼帘,对窗外景致再无半分兴趣。

车马行至十里外,道旁一座小亭。显是路人休整打尖或送别钱行之所。

依事前约定,马车停驻亭旁。

赵政下车走到亭中与姬丹话别。两人一举随身水囊,仰头汩汩饮尽其中清水,以水代酒互相致意。

放下水囊,赵政一抹淌到脸上颈间的水渍,阴沉着脸对姬丹道:“回去时记得替我好好教训那个不守信义的家伙。”

姬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道:“好,我回去立刻斥责她一通,替你出这口气。”

“要责人也得有个理由,谁不守信义了?”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声音在耳旁响起,姬丹赵政一惊之下整齐回头。

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衣少年,仪态前所未有的端方齐整。

赵政一怔,脸上神情急剧变幻。从惊愕意外变作羞恼却夹杂着一丝喜悦。

“你倒是没食言。却又怎得迟来这么久?”赵政刻意板着脸,语气重重地道。

“我在守丧,又不能穿着丧服来送兄弟,不然忒不吉利。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引人猜疑,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道别。不然说什么都像套话。”赵武淡淡一笑道,“所以直接到十里外等你,不算失约。”

赵政哼了一声没说话,神色却柔和了下来。

“丹大哥,借你水囊一用。”赵武回头对姬丹道。

“水已被我们喝完了。”姬丹尴尬一笑,晃了晃手中水囊。果真是空的。

“罢了,送行在心不在礼。”赵政一挥手道,“你们的情意我心领了。这就足够了。”

“那你怎得还纠结我来没来?”赵武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调侃道。

赵政脸腾地得涨红,别过脸不说话。

“嘿,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政死要面子的性情。干么说破叫他难堪?”姬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揶揄笑意。

“丹大哥,你明明也知道他舍不得我们。你这么说话才是成心不给他留颜面罢。”赵武以同样的揶揄笑容语气回应道。

赵政再也受不住两个损友的双重夹击,一咬牙顿足,红着脸往亭外走走。

“哎,等等。”赵武惊觉似乎打趣得过了头,赶忙追上去拉住他道,“我还有话要说。”说着她拽着赵政走到一旁,在离其他人都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

“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无血缘却胜似手足。听赵师叔说,江湖上的好汉情义相投的结为兄弟,不仅要磕头相拜,还要交换信物为誓约凭证。我们虽没有结拜,但情义是相同的。如今分别在即,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我有物相赠,以为留念。”说罢赵武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块晶莹黑沉的玉佩,系在赵政腰间。手法快得出奇。

赵政一怔,摸起玉佩。一搭手便觉沉实而质地温润,绝然上佳品质。玉形环状,雕琢为龙形,首尾相连。形象威猛灵动,栩栩如生。龙眼处镶金点睛,颇显生动灵致。

手触玉佩内环,发觉刻有字迹。拿起对着光线一瞧,只见是“坚贞不渝,终始不绝”八个秦篆字,前四字刻于内环右壁,后四字刻于内环左壁。

玉佩丝绦与下垂流苏均是黑红两色紧密相连,颇显设计制作的匠人倾注心血之重。

“我早备好的。本想着和师父或许会入秦,到时作为贺你归宗的大礼相赠。奈何出了这许多事,就作为离别留念的信物罢。这玉可是上好的蓝田玉,剖玉的匠人是师父救活过的病人。看在师父的面上,我才讲得这首屈一指的和氏后人替我制了这块玉佩。环取自‘终始不绝’、玉取自‘坚贞不渝’。盼望你我志向同道之情永如此意。

“龙形乃是上古黄帝一统华夏部族,各部图腾形成的代表。意喻九州团结。我知道你是要让这图腾重新复活的人,是要做龙首的人。盼你得偿所愿,也不要忘记自己从何处来。红为赵之国色、黑为秦之国色,你身上所流的是两国的血脉呀。而七国本也是华夏一脉,到时……盼你别忘记这一点。”一番长篇言论,可见赵武在这份赠礼中所花费心血与倾注冀望之深厚。

赵政闻言心中沉甸甸的。既有知音共情之心,亦感此心此情此志任重道远。

巧得是两人在分别之际,竟动了同样的心思。赵政对这巧合报以一笑,只觉不愧是一同长大的兄弟。

赵政也摸出一块黑莹莹的玉佩系在赵武腰间。一身素白中,这黑汪汪的玉佩显得加倍惹眼。

赵武也摸起玉佩端详,只见玉佩色泽质地都与自己送他的相差无几,看来也是块贵重的蓝田玉。

玉琢成一只生动振翅欲飞的燕子,毛羽清晰、神态灵动、仿佛真要挣脱系着的丝绦展翅高飞。一摸玉燕背后,隐隐刻着“嬴”与“秦”两字,却是古奥的西周文字。系着玉佩的丝绦并非纯黑,而是红蓝两色相连系成。

“这是父亲留给母亲之物。说是当年先祖流离于西方戎狄包围之中,将尽覆亡之际,受其中几个部族相助杀出重围。后因护送平王东迁得以立国为诸侯。先祖将多块制成玄鸟形状的玉佩作为信物,相赠当初助秦人脱困的部族首领。许诺只要持此玉相求,无论是彼此多少代的后人,都要践诺尽力相助。后来戎部部族或化入秦国,或远远遁走,这些玉佩逐渐回到嬴族手中。

“如今这类玉佩皆存档记录于国府,至今仍有效力。有特殊使命在身的使臣等人物,国君会酌情授予,登记在册以为凭证。持此玉佩在天下任何秦国势力所及之处,但有所求无有不应。如同勘合兵符后,必须遵守军令一般。正因如此,此玉之真情乃绝秘。除国君与持玉之人外,无人能晓。领命之人也只知信物上独一无二的符纹,不知信物之真容。持玉之人不得泄露玉佩真情,也不可将玉佩交付他人。否则依法严惩。

“这块玉佩是父亲离秦时祖父昭襄王相授。念及彼时父亲年少离国为质,又身处随时燃起战火的危境,才破例授玉。离赵前父亲将玉佩交予母亲,简略透露了内情。入邯郸内为质后,母亲不安,托赵高转交我。今日我将它赠予你,将来若遇任何急难,都可以此求助于秦军驻地或商社等所在。但有所求,必有应许。”赵政也是神色肃然,罕见地长篇解释道。

赵武不禁默然。一摸玉燕羽翼纹路的走势,果然隐隐是特制的秘密符纹。赵政所言不虚。

这玉佩的份量实是重如泰山。心里一暖,却也沉重得很。这礼实在太大,她有些承受不起。

“这等物事送我,你不怕么?”赵武看着赵政认真问。

“你也不会随意招摇对么?除非你想害我被牵连。”赵政说着眼中罕见地蕴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看不出来你还挺狡猾。”赵武嘟哝着扭过头。

“不只是你。你的后人,以及你所选择的人,只要他持这玉佩向大秦求助,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后人都会尽全力相助。这是我的承诺。因我知你,所以敢如此承诺。”注视着挚友,赵政肃然道。

闻言看向赵政,望着他炯炯注目于自己的眼神,赵武心头一震。

她清晰触碰到这份承诺背后的份量与情义,心下不禁感动。

“你送的可比我送的贵重太多,大恩不言谢。不过这丝绦怎得是赵国常见配色,不是秦的一片纯黑了?”赵武轻轻巧巧地将话题移转开去。

“母亲嫌一片纯黑不好看,将系玉佩的丝绦换作赵国常见的红蓝配色。”赵政十分无奈地道。

“这颜色挺好看。我喜欢。”赵武笑着说罢,拍了拍垂在腰间的丝绦。

这时姬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他说着缓缓走近两人。

“没什么,临别送点东西留念。”赵武笑着一拍腰间黑色玄鸟——燕子玉佩。

姬丹的视线在两人腰间一阵巡睃感慨道:“不愧是你俩,送得都差不多。是我疏忽了,没想着准备。”

“无妨,丹兄前来相送足矣。”赵政笑着摆摆手。

“政儿,该上路了!”远远传来赵沛沙哑苍老的声音。

“来了!”赵政转头远远应了一声,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两位挚友,眼见两人眼中也都流露出不舍之情,心中不胜依依。

赵政对着赵武姬丹深深一拱手道:“赵政告辞了,两位挚友之情永不敢忘。无论天涯海角,我们誓约情义永不改变”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无论身处何方,都是一体的。不必过于感伤了。”赵武淡淡微笑着说。

“不错。天下之大,我们三人定有再聚之期。”姬丹也笑得明朗淡然。

说罢两人对着赵政深深一拱手,起身眼看赵政最后望了两人一眼,转身向马车走去。

看着熟悉的黑色身影隐没在车队中,一声宣呼,车马队又轰隆隆启程了,扬起遮天烟尘向西而去。

一蓝一白两个身影伫立十里亭外,注视着车队被远方的一线平地吞没。

金色晨曦越来越亮,太阳越升越高。

然深秋的寒风却让阳光丝毫没有暖意,秋风拍打摇晃两个伫立人影的衣衫,似是想让二人知难畏寒而退。可两人却始终一动未动。

亭外道边四处是高大的树木与深深枯草,红黄棕黑的色彩遍及大地,与湛蓝深远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色泽鲜艳的画卷。

画中加上两个送别的背影,给画面平添了几分离愁思绪。

这是秦庄襄王元年与秦孝文王元年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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