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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六回 候客(二):秦宫策对 赵地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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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妥为收拾善后,办完诸般事项。三人决意休息一日一夜,于第三日清晨离开赵国。

收拾起衣物细软与随身之物,将师父交给她的典籍图谱用油布紧紧包裹密封起来,深深埋在茅棚的地下。上面的内容赵武早已牢刻心底,她暂时不需要它们了。要找个安全无虞的地方将其封存起来,有朝一日传给师门下一代弟子。

把师父药箱中用得上的,以一只便于携带的小皮包装好放入包袱,又拿上些许用于应急救命的治伤圣药。最终也将那只药箱埋入地下。

将屋中一切物事摆放齐整,站在门口一望。

一种将要远行、踌躇满志的奋然心劲油然而生。同时也对这生活了三年的小茅棚,隐隐有种依恋不舍。赵武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装满物品的褡裢拎起,水囊装满清水挂在腰间。一整衣衫发簪,轻抚腰间垂坠的黑色玉佩。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物,她转身走出房门。牵过庆安宁递过的马缰。

看着赵武将褡裢放在马背上,庆安宁问:"你会骑马么?"

对上黄衫少年关切询问的视线,白衣少年一踩马蹬,轻盈地翻身上马。回头看着他笑道:"骑术一般,但还是会骑的。"

她在秘庄时,软磨硬泡地求着赵政教过一些骑术基本功,后来姬丹被软禁之前也教过她骑术。加之轻功扎实,对她而言骑马不算难事。

庆安宁闻言一笑,转身牵过自己那匹黄马翻身骑上。

扭头望着庆缃的棕马与庆安宁的黄马,转而低头望着自己□□这匹格格不入的"乌云盖雪",赵武的思绪不禁回到三人选择马匹那日。

就在庆安宁将三匹马牵来时,其中拥有独一无二花色的马儿就嘶鸣一声,踏踏走到赵武面前,亲亲热热的低头蹭她手臂。

庆安宁见状惊异道:"这匹马是马商硬卖我的,说什么它命中注定的主人与我有缘。要我转赠。还说此马乃天下独一无二的宝驹,连千里马都有所不如。本以为是胡说,没想到它还真与阿武有缘。"

赵武闻言也是心下感喟,这匹四肢头面雪一般洁白,背脊漆黑得乌云一般,向下色泽氤氲渐变,逐渐变淡变薄,是像泼上墨水一般的骏马。她心中十分喜爱。

这么一说,倒像是她真与这匹高大雄骏的"乌云盖雪"有缘。赵武想到此处不禁笑了,抚摸轻拍身前的骏马道:"这匹马就叫'乌云盖雪'好了。如果庆大哥和安宁没有意见,它就归我了!"她搂着乌云盖雪的脖颈大声道。

两人一对视,笑了笑都道:"不跟你抢,它归你了。"

一声骏马的嘶鸣自耳畔响起,赵武回过神来。

她一夹双腿,胯下骏马与身旁两马并驾齐驱,向邯郸城外的官道飞驰而去。

三骑穿过树林,踏得红叶纷纷扬起,与树上飘下的落叶相纠缠,遮人视线。赵武下意识地伸手拨开落到头上挡人视线的红叶黄叶,微微侧头时,她瞥见一骑快马穿过金红黄橙的缤纷飞扬。马上一个黑衣少年,赵武一瞥不由睁大双眼、惊愕万分。

那少年也恰巧转过脸,与她四目相对。望见她的那一刻,少年也瞪大双眼,眸中滑过一道讶异神色。

让赵武惊异的并非少年的神态外貌,而是他的衣着与赵政在邯郸时一模一样。而且那少年腰间所悬,正是赵政离开邯郸那日,她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黑龙环佩。

可这少年眼生得很,她从未见过。

视线交织,说时迟那时快,瞬息间两骑便倏忽错开、擦肩而过。

一阵淡淡思念攀上赵武心头。这三年来阿政过得好么?如愿以偿了么?忽得忆及友人,她心间浅浅一缕愁绪化作叹息,从唇齿间溜走。

红叶纷飞的另一头,那黑衣少年骤然勒马。他匆匆调转马头,追着那"乌云盖雪"花色的马而去。

他要找的就是那个在马背上与他"惊鸿一瞥",翩然如姑射之仙的白衣少年。然可惜的是,他却偏偏与目标擦肩而过了。

焦急地催动□□黑马,他焦急地想:若是追不上那白衣少年,他可怎么向少年秦王交差?

黑衣黑马的少年名叫甘罗,是秦国前相甘茂的嫡孙。应祖父之命回秦安居,并寻求前程。因聪慧善辩、博闻强记,少有才名。被尊为"仲父"总摄国政的丞相吕不韦看重——为了使年少的秦王安于磨砺学识,拼搏奋进。吕不韦别出心裁地物色有才有志的少年为秦王伴读。

甘罗少有才名,自然而然被选中进入王城。那日书房里与少年秦王见面的情形,他至今记得。

对这位做太子时,在朝野便颇有名望的少年秦王,自视甚高的甘罗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直都对大名鼎鼎的王子政心有疑虑。

随着一位温和有礼的少年内侍前趋引路,甘罗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座高大肃穆,却朴素得惊人的厚重门前。吱呀轻响中,大门缓缓打开。

带着几分难掩的好奇,甘罗跟着带路的少年内侍轻步走进这座恍若小殿般高深宏阔的书房。虽则构局阔大,然走进一看却是惊人的拥挤。四周墙面没一处空位,都摆满了直抵房梁的高大结实木架。架中每一层,都满当当堆放码齐的、卷卷带有各色标签的竹简。每座木架的每一层,都用镶进木身的铜字标明了书简分类,木架上亦有斗大铜字标明,分类自上而下、由大及小、纲目分明清晰,找起书卷来十分便捷。

这书房的主人倒是有些办法。甘罗打量间收起起初的轻视之心,隐隐感到这位年少的秦王或许当真有些本事,心中将他放到值得相交的分类中去。

穿过在木架间来回穿梭安置竹筒的书吏,甘罗一瞥间心下也是一凛。这些书吏所捧的书简,看卷首题都是大臣上书之副本。依照当前国事法度,丞相吕不韦乃先王遗命的摄政大臣,而秦王在加冠前不得亲政。此时所有臣工上书之正本都传送至丞相府,批阅处置后,再将正本送至王城典籍库封存。再将附有吕不韦批阅答覆的上书副本整理齐全,送至王城书房,交给秦王阅览以熟悉国事之用。

这些副本并不需要秦王的批阅,或者说得僭越些,是批覆了也无用。然而看这些书吏所捧之副本,卷封处皆有崭新的批阅封缄笔迹,显然不会是丞相的手笔。

都说少年秦王勤奋精进,每日必将丞相府呈递之上书悉数阅览批覆从不过夜,勤习国事从无懈怠之相。甘罗却从未相信过此等传言,直至今日亲见才勉强而别扭得信了几分。

世间当真有这等勤于国事的少年君王么?且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始终如一不改。真有能做到此事的人么?

怀着满腹狐疑,甘罗跟着少年内侍走进木架后,一片黑玉影壁所分成的隔间。

屋内一张宽大近乎小榻的王制书案,东西两侧墙下也有两座堆放竹简的木架。木架前两张书案,案前两名书吏。一个忙着分类书筒,在书筒上夹上一条简述其内容概要的布条,分为轻重缓急涂以不同颜色;另一个忙着将批阅过的书简封缄分类码放齐整,让时不时前来的书吏端走,按分类堆到屋里屋外的木架上。

至于中央王案,则是左右两边均堆起如山简册。一摞是未批阅的,一摞是批过等着封缄的。

在两座书山之间,一个身穿比着王制改短简化黑袍的少年,正伏案专注地劳作——一时凝神阅读、一时凝神思索。心念一定,便以手中形制特异、吸满朱砂的大笔挥笔落字,毫无间歇停顿。

领路的少年内侍加快脚步,小跑到王案后的少年身畔。眼见他将手中一卷简册批完,这才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一句:"甘罗先生面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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