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往年旧列,三日之内荀子便当公布新收弟子的名单。这是每年人人最关心的事,猜测谁会是荀子新收的弟子,名单上有几人,是哪些人?这些也是往年此时最常流传的话题。
然而今年却并非如此。
“用兵之道以民心所向,使民亲附为本”的言论传遍山野村庄,传遍楚国大大小小的封地,也传入了楚国庙堂。同时传遍楚国朝野,使士子人人振奋,权臣纷纷默然纷然莫衷一是。
同时还有一个消息,众学子纷纷议论合纵为民心所向,为拯救六国的根本大道。士子们盼望楚国能像过去一样担任纵长国,带领列国像上一次信陵君大败蒙骜那样,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合纵胜仗。然世族权臣们则因利益纠葛,议论纷纷、争论不断,始终拿不定主意。
而在这纷纷汹汹的议论背后,有一位正与荀子喝茶的人在推波助澜。
辩论那日,当春申君恍然回神时,他突然隐约领悟了荀子所出论题的深意。
抬头一望荀子,春申君目光一闪道:“这论题……”
“别再说老夫不帮你这老兄弟,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荀子淡淡一句,低头抿了口茶。
春申君目光大亮,只要将这论战结论加上“合纵为民心所向”的消息放出,暗地里推波助澜一番,或可行成汹汹议论之势威逼朝堂议决合纵之事。这样一来自己既可不必出面——将来万一有变不必承担罪责,同时也可交代于风宗之前了——自己毕竟为合纵尽力了。
这可真是两全齐美之策,春申君原本惶然的心境瞬间大安。
此时与荀子啜茶闲聊,提及将消息放出,推波助澜的情形,或可有机会促成合纵也未可知。而那位姓庆的风宗术派剑士听得春申君备细说明,也慨然同意去民间传播消息助力合纵之事。
虽有助力宗门与楚国抗秦大业的情义责任在,但事实上庆缃更大的动力在于整日闷在学馆里与读书人和书简打交道实在太闷。荀子又不给酒喝,两兄弟沉迷读书。他整日气呼呼地闷在屋里,练习从高渐离那儿讨来的新剑谱抄本。
他早已闷得慌,如今可以去市井间与人闲谈散播消息,顺便还能去酒馆饮酒。这正合他意,直是求之不得。
荀子听着春申君的描述,始终淡淡饮茶,偶尔应得几声。
春申君说完了,见他依旧平静淡然,心下有些自讨无趣之感。转而问起与荀子有关之事。
“所以你打算收下那个穿得一身纯白的少年么?”春申君望着荀子,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色彩。
“那孩子收不收都无妨,左右是老夫的忘年小友。老夫都沾光。至于弟子么,老夫得问问他愿不愿。”荀子悠然一笑道。
而两位老人话题中的主角,此时正在一楼的书架之中徜徉。不知哪来的一阵寒风钻入鼻孔之中,白衣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好在遮掩的及时——她将脑袋飞快摁进了袖中,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喷气声。
“感冒了?明明捂得挺严实啊?”白衣少年低头喃喃自语,捂着脸向前走,险些撞到一个人影——他低头望着地面,视线中忽然出现一片阴影。他赶忙停步,才没有与那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他与来人同时愣住。面前那人身穿绿衣,身板瘦削、肤色苍白、尖削的脸颊、细亮的眼眸与紧抿的薄唇给人以冷漠尖刻的疏离感。宽大的绿色锦袍挂在身上撑不起来,松垮皱巴。虽然发髻理得一丝不苟,却给人狼狈凌乱、饱受磋磨的沧桑之感。
“是你?”绿衣人不禁睁大双眼讶然道。眼前的白衣少年他正挂在心间思索,不料一下便撞到本人面前。
“冤家路窄……不是说先生!是说我又险些撞到先生,真是惭愧……”白衣少年尴尬地笑笑说道。
“无、无妨。正、正想寻你。敢问……你可有……空闲?”绿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神色间虽有些不自然,却也坦然真诚。
原来是有些口吃。白衣少年恍然明白面前人先前语音不畅的缘故,心下敞亮。又见他坦诚的神色,原本的局促之情也淡了。
“目下有空。这般交谈多有不便,正好天晴日暖,又积雪未消。到林中寻个僻静所在,晒着太阳在地上写着聊罢。在下去与一同来书楼的同伴说一声,请先生稍待片刻。失礼了。”白衣少年面带温和的微笑,说着一拱手。
“去罢、等你。”绿衣人简洁地说着,一拱还礼。
白衣少年转身走进木架之间,找到身着黄衣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对方笑着点头说去罢。
于是白衣少年回到外间绿衣人面前,一点头说:“先生请,我们走罢。”说着一请,两人一同向木楼外走去。
穿过楼外的空地,走出围墙来到林中。绿衣人带路在曲曲折折的路径中走过,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空地上。
此间林木稀疏,阳光充沛地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绿衣人停步驻足,找到一根略粗的树枝拾起。他一望少年,低头伸手在雪地上用树枝疾笔写下一列峻拔的字迹:“日前闻得小兄弟高论,深以为是。心生知己之感。敢问师从何人?从何而来?是否与夫子深有渊源?”
白衣少年也拾起一根树枝,对绿衣人一笑,低头在雪地上边写边道:“不敢当。我名为赵武,跟着恩师只学武艺。长辈教我识字读书,自动在邯郸长大。有位亲友与荀子有旧交,是随他来苍山的。蒙荀子不弃,许我自由出入书楼。听闻前日那场辩论天下所有学子皆可参与,想着历练历练就参加了。有感而发便上台一抒胸臆,仅此而已。”
绿衣人一怔,只觉“赵武”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听他说得简单随意,言行之间颇有随心而动、自然自在的洒脱,还真有些道家淡然超脱的风骨。心下隐隐有些歆慕向往。
思虑间绿衣人缓缓写道:“道为万事之纪。能真正明白此理的,天下寥寥。赵兄弟如此年纪便能领悟以道为根基不变,以天时地利而度法,将权变方略之谋视为末位。这已胜过不知多少号称饱学之士的老朽。无论为学为用,赵兄弟将来必成大器。”绿衣人写着写着,面容肃杀痛切。似乎深有感触。
“先生是否触及心中痛处了?”赵武端详绿衣人紧绷的侧颜,关切地写道。
绿衣人闻言,嘴角一阵抽搐剧烈。似是被戳中心事。
“若有不便就不必说。是我唐突了。”
“不……只是,只是虑及家国之事。分明本末颠倒的亡国之行,君臣却视为救国之道。上下陶陶然,不知大祸临头!”字迹劲急锋锐,可见书写之人心中激切。
“‘与死人同病不可得生,与亡国同事不可得存。’我曾读过这样的话,再真切现实不过了。”
“你、你读过……我的文章?”绿衣人大惊之下话语脱口而出,连写字都忘了。
赵武闻言亦是大为惊异,睁大双眼看着绿衣人道:“先生是韩非子?!”声音陡然拔高,忘记了写字。
一时两人愣怔相互凝视,默然中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