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公开过。你是……如何、如何读到的?”韩非凝视赵武认真问道。
赵武神色变幻,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默然良久,她犹豫迟疑道:“此事说来实难取信于人……但既然是先生相问,我便说了。自出生以来,我的脑海中就有一段记忆,关于眼下春秋战国两千多年后的记忆。那段记忆中的'我'读过先生流传至千年后的文章,深有感触,对先生十分钦慕,因此对其中语句记忆犹新……而我的记忆实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知何为梦境,何为真实。”
她说得缓慢深沉。此事她深埋于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即便至亲友朋也从未透露。一个秘密沉淀了这么久,忽然铺陈于阳光之下,她有种骤然轻松的酣畅淋漓,也有些隔世的恍惚迷惘。
如果对面不是“她”仰慕钦敬的韩非,如果不是认定学者哲人不会将她的言语全然当作荒诞呓语,她是决不会开口的。
此言一出,韩非如闻晴空电闪雷鸣。似是荒诞不经,却又实实在在显现眼前。他刻写成的书文唯有他自己与同住一屋的学兄李斯读过全文,连荀子都未曾一睹全部内容。尤其赵武所背的这一句,更是新近写就无人知晓。
除了她所说的这条看似荒唐不经的理由以外,还能是何故?
而且流传千年……这是任何学人都梦寐以求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你还读到什么?”韩非微一沉吟,在雪地上写道。
“国君治国之道与用兵之道同样在于使民心归附。要达到这一点,便要依时势民情制法定策,考察应用能依照法规本义执行的能才,最后才是各种能运用国家权力保障这种根本的方法论述总结。先生的文章所叙述的概括起来便是这般,法、术、势三者均源自‘于依照民心所盼而行’的根本大道。若背离于此,三者皆没有意义。任何方法谋略都没有意义和结果。”
“然而真正明白这一点是多么艰难,看看当今天下六国便清楚明晰不过了。先生痛感于此,才奋然做书写文的罢?然而言语无法劝说韩国君臣,难道文字可行么?以先生于韩王的血脉之亲尚且难劝,何况天下君王?先生只能描绘法、术、势,却不能直接让君王们明白道之根本。”
“以荀夫子所说,先生与各位描述治理天下之道的诸子先贤们,所能做的只是写书立说,画一张地图指出去向‘平天下、治天下’终点的道路,然而读者走不走、去不去却不是任何人所能左右。”
赵武缓缓诉说心中所感,眼神满是恳切真诚地看着韩非。
韩非心头一阵颤抖,眼前少年所说皆中要点,正是他著书立说之本义本愿。然而少年说韩国与五国君王的要害通病正是残酷的现实,如一把快刀穿心而过,痛切不已。而得遇知音也是痛且快意酣畅。
心里翻江倒海思绪纷纷,韩非怔怔看着眼前人,艰难地相信了他所说的天方夜谭。
“你当真知晓千年后的事……那么千年后天下如何?韩国如何?我的书文如何?”韩非疾笔写道,这些是他心念电闪间最为关心的。
“那段模糊不全的记忆如梦,谁知是真是幻?况且我不说,先生就不知答案么?”赵武含笑说道,眼神干净澄澈。叫韩非直觉自己隐匿畏惧、不敢承认的心思,被看穿揭露在阳光之下。
是,他心底里哪能不知答案呢?只是不敢不愿细思罢了。这少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还明白。还真是……知已啊。
何必问?何必说?两人心知肚明。
忽然静谧的林中雪地响起一阵沙沙的踩雪声,一个黄衣人穿过密密林木来到两人面前。
“韩非师兄。”那黄衣人面目熟悉,正是主持辩论的陈嚣。他对着韩非一拱手点头,转而对赵武拱手道:“是赵武先生罢?前日先生上台辩论,胜了一回后弃权了对罢?”
赵武也是一拱手道:“正是。”
"请赵先生随我去一趟书楼罢。”陈嚣谦恭地道。
赵武见状,心下感到事情不同寻常。肃然对着陈嚣点点头,转身对韩非匆匆一拱手说句“告辞”,便跟着陈嚣去了。
林中只剩韩非一人兀自望着赵武的背影出神,心下对今日这番奇遇感喟纷纷。一时摇头,一时叹息,恍恍忽忽回不过神来。
赵武跟着陈嚣穿过树林回到木楼上了二层,那间石室书房中,荀子正自坐在案前倒酒。木案另一头,庆缃正举碗大饮;庆安宁闻声回头,对走进石室书房的赵武报以微笑。
赵武对庆安宁回以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心下忐忑。回头一看荀子,见他面带温和的微笑望着自己。想来不会是坏事,赵武心下安定了些许。
她走到案前入座,荀子对陈嚣一点头示意,后者拱手躬身退了出去。
“荀夫子找晚辈何事?”赵武问道。
“有件大事得问问你的意见,”荀子边说边往赵武面前的陶碗中斟酒,“你愿不愿意拜在老夫门下?”
赵武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睁大了眼看着荀子道:“您是说我可以拜在您门下?!”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可、可是我辩论弃权了呀?”
“辩论胜不胜出无妨,你出色的思辨,胜人云亦云之士多矣。老夫倒愿收你这个弟子,就看你愿不愿了。”荀子微笑道。
“当然愿意!能成为荀夫子的弟子,我、学生求之不得!”赵武忙不迭道,满脸喜出望外的灿烂笑意。
“瞧罢,我就说不用问。她一定这么说。”庆缃将陶碗中的酒饮得一滴不剩,回头笑道。
“别说阿武,我也想拜荀夫子为师。可惜我没这机遇了。”庆安宁也是微笑回头道。
赵武忽地想到一事道:“那我留下之后,庆大哥与安宁如何?”
“这事早已安排好了,”庆安宁笑着一瞥荀子道,“庆兄要回陈城总院,回报春申君与合纵相关要事。我歆慕此处藏书与学馆氛围,弟子当不成,当个执事总成。正好可以好好读书。”
赵武一听,心下暗自松了口气。她笑着道:“我能和安宁住一块儿么?”她想这样就不必担心女儿身的秘密暴露了。
“有何不可?”荀子淡淡一笑道。
赵武与庆安宁相视一笑,说这下兄弟就不必分开了。一旁的庆缃咕哝着两个小孩,是不是把他这大哥给遗忘了?
荀子见状不由地开怀大笑。整间石室都弥漫着欢声笑语,还有兰陵美酒的醉人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