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先是简略交代了楚燕联军目前不稳的情势,说动燕王与燕帅已是迫在眉睫的必需。两人身为掌管记录机要的吏员进出中枢,隐然听闻春申君提到赵军有秘密兵马针对燕国。为迫使燕王燕帅发兵偷袭秦军供给线,最好的办法便是赵国发兵威胁燕王。想来只有见灾难当头,这位老王才会服从。
虽然此法有种下燕赵龃龉的隐患,然如今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办法。念及姬丹身份不宜与此事有瓜葛,同时燕王的吝啬也是出了名的。这支燕军对燕国又是这么珍贵,恐怕赵军陈兵他还会缩头缩脑,这时就需要姬丹为被将士围攻责难的燕帅出主意——毕竟燕王在幕后,将士们看来是燕帅的搪塞拖延召来赵军与赵国责难的。
这时燕帅定是六神无主,姬丹只要告诉他有既解燕国危难又不违背燕王保全兵力意思的办法,他必喜出望外全然听从。这方法必暗中相告,不可留下任何人证物证,否则必给姬丹留下无限后患。反之此法实施者是燕帅,日后若有任何变数也是其责,同时此事还可作为控制燕帅的把柄。这欺君之罪无论如何都小不了,何况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又是有子之阴影的燕国,燕帅无论如何不敢让燕王得知此事。若有此把柄在手,合纵伐秦之战还有何不测危机之时,不惧他不听姬丹号令行事。这样一来燕军便在姬丹掌握之中,赵武与庆安宁也多了一份更强的助力。
但两人也叮嘱姬丹,今后这燕帅定会将知晓此事原委的他视作眼中钉,欲除后患才能安心,此事不得不防。至于该如何处置了结,就交由姬丹揣摩决定,这一切两人定守口如瓶,永不再提。
若违此言,死无葬身之地。
这法子很是简单老套。只要让燕帅下令佯攻秦军供给线迫使秦军退军回师,若秦军无动于衷,便以老弱兵卒猛攻秦军供给便是,最重要的是造成激烈战况逼秦军不得不回援。同时也顺势留给秦军以燕军大损的印象,令其放松对燕军的警惕。这也是使燕国朝堂对秦军实力有所警惕的机会,虽然不一定有效就是了。
此事秘密告知燕王,他便不会再追究发兵攻秦军后路之事。但此事必须由姬丹率先告知才能让人无可置喙、无法中伤他于燕王之前。他必须做那个暗中护燕国宝贵精锐、解除赵国胁迫、维护合纵联盟的功臣,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三人当时在风寮会面定下密盟时,说过保全燕国庙堂以姬丹为首的清流的目标。
至于赵国发兵之事,庆安宁已紧急将情形通知总院,掌门宋如意已遣人持重金秘密说服郭开促成。同时明里赵武也写了一封信托术派赴赵之人设法交给庞煖说明情势,从合纵存亡在此一举的大义出发以动其心。以庞煖为人,为了赵国与合纵大局,他定会挺身而出联络赵国老臣宿将,劝说或软迫赵王促成此事。想来此事定能成形,姬丹也不必过于忧虑了,只要将后续该做之事完成便好。
合纵事赵武庆安宁二人定会竭尽全力,不负三人当初结盟所立之誓。
读完信,姬丹松了口气,一扬手将绢帛在烛火上一挨,写满小字的白绢瞬间燃起熊熊明火,顷刻化作灰烬。这两位至交盟友倒是清楚他心中所虑,恰到好处地送来这封信,尽除他心中阴霾。这下他能安心应对秦军了,不必再为燕军内部的矛盾而耗费心力,不必再动辄忧虑合纵有解体之危。有这样两位同伴实在太好了。
向来孤军奋战的姬丹久违体会到有同伴可依靠的安心与轻松,就像身后有一双有力的手臂相托,有何坎坷险难都会相助,将他从尘土中拉起。不用再一人扛起所有艰辛困苦,不必咬牙撑过一切忧思烦恼,一切积在心中无处可诉的苦闷压抑也皆得慰藉。
念及此,姬丹露出一丝温柔舒缓的笑意。烛光在他眼中投出一片温暖明亮的光,闪烁摇曳,有些幻化明灭的缥缈。但是很温馨。
他没有想错。只要有他们两个在身边,所有苦寒、黑暗都被驱散,化为明亮温暖。心病梦魇也无甚可怖,所有的忧惧都离他而去。
自当年邯郸一别后,漂泊不安的心终于又有了归宿。想到此处姬丹眼眶泛红,心口又酸又暖,又是充盈着喜悦平安的心绪,一眨眼泪光闪烁,在烛光映照下星星点点。
此时远在邯郸城中,丞相郭开正在来回踱步思考一件难决之事。就在方才,一位客人来秘密拜访他,送了许多珍贵远甚前次其同门送来的礼物。而这礼物也是这位客人背后从未谋面的熟人所赠的“一点心意”。前次送礼是为攻秦促成合纵,而此次则是为了胁迫燕国立即遵守联军盟约所定:服从纵长统帅的合理军令调遣,发兵前去攻秦后路。
若仅仅只是昂贵的金玉珠宝,此事郭开也没有什么兴趣,毕竟他还有很多别的渠道能得到这一切。但密使的一番话使得郭开对此事不得不上心——合纵之事究竟是由郭开主张的,败了倒还有推脱之处,若是眼下合纵便解体了,赵国怎么办?招来秦国攻赵的伐秦之计可也是郭开的主张,若合纵解体,郭开就当真百口莫辩了。而庞煖等痛恨他的老臣老将自会以此为由攻讦郭开,而赵王对他的信任就算不是荡然无存,也必大打折扣。庞煖反会渐受赵王信任器重,果真如此,郭开的末日可就真的降临了,庞煖决不会放过他。
如此看来,只有令合纵继续下去才是自保上策。何况那位送礼阔绰的密使还告知郭开一事:庞煖也已得知合纵不稳、燕军推托等事,以其性情定要亲赴邯郸说服赵王陈兵蓟城,促使燕王早定决心发兵攻秦军供给线。彼时郭开正好见机而动,以庞煖为掩护。待得赵王怒火一过听得进话,再由郭开进言陈兵之事,陈以利害说服赵王。若以赵王心心念念的王座与伐秦复仇为由,赵王定能相从。
只要郭开将自身利害与赵王利害紧密捆缚在一辆战车上,赵王就不会动摇对他进言的信任。这是郭开跟随赵王多年,把准了其心性脉搏而得出的秘诀。说心里话,他很有些瞧不起那些慷慨激昂、正义凛然、总把国之大义、天下大义、庶民安危、邦国社稷等等挂在嘴上的大臣们。这样对赵王说话分明是对牛弹琴,不仅赵王听不进去,还因腻烦不耐而生厌憎,对他们的进言更生忌惮逆反之心。这叫迂腐顽固且自以为是的愚蠢,除了给他郭开提供攻讦之口实,害自身被驱逐甚至被杀害,又能有什么结局?于己于国于事都无补,只得一忠臣烈士之名罢了。
看来此等人心中真正希求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义,而是名誉。真是虚伪不敢坦白的一群懦弱之人,还不如他一个被天下骂作无耻奸佞的小人坦诚明白。郭开素来如此想。
那密使或其身后之人倒懂得赵王、懂得庞煖、郭开、还有赵国庙堂甚深。好在他们都选择他郭开做盟友,想来是郭开识时务、懂进退、能说服赵王偃的缘故罢。他们不寻郭开为助力,整个赵国庙堂又能有谁助他们呢?郭开不无自得地揣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