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郭开盘算如何使庞煖早日得到燕军停滞不前的消息赶回邯郸时,庞煖早已秘密进宫觐见赵王,将前线紧张与合纵吃紧之事禀明赵王,却不肯说从何得来的消息,惹得赵王疑忌之心大起。莫说依他进言去陈兵胁迫燕国如约进兵了,先就着里通外国擅泄军情之嫌便要问罪于他。
庞煖风尘仆仆、连日连夜不敢歇息赶回邯郸,未及歇息片刻就入宫为国解忧,却遇这不辨是非、疑云大作的昏君在此夹缠不清、不理轻重缓急、一味依着心情发作臆断事情。庞煖见状心中顿时一片冰凉,若非为国,他绝不会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受这份屈辱。
与此同时,郭开收到他在宫中买通的一个贴身服侍赵王的内侍所密报的消息,连忙也赶入宫中以献美酒与王的名义,装作不经意撞到庞煖与赵王这一幕。眼望面色涨得通红、面容狰狞、眼角不住抽搐、额显青筋的赵王,与庞煖面色铁青、嘴唇抿得铁紧、眼神冰冷肃杀,郭开立即明白发生的与他设想的相差无几。
他连忙恭敬惶恐地对赵王连连叩拜,待得赵王面色终于稍有缓和,挥手示意他起来才缓缓起身。
面对神情依旧张惶失措的郭开,赵王偃感到自己被庞煖冒犯的尊严稍有挽回,心中不可遏止的狂躁怒火平息些许。还是这个郭开最谦谨忠诚,赵王感叹。
“与你无涉,是有人始终不知悔改。”赵王一瞥庞煖,语气冰冷地道。
郭开知这是赵王指庞煖前次提倡将洛阳等七城在战胜后划拨楚国时,被赵王指斥卖国并对王不敬。然他面上却是一幅不解模样,困惑道:“何人?庞将军乃是我赵国大将干城,我王正在器重,深予厚恩重望。将军亦不负我王阻秦军于国门外,成合纵于楚都,怎会惹得我王盛怒?”说话间一望庞煖,流露出的是绝然货真价实的诚挚敬佩与仰慕。回头望着赵王,也纯粹是老实诚恳的疑惑神情。
“若是都如你这般恭谨老实,世上还有什么事?”赵王感叹一句,随即简略说了庞煖所言的合纵情势与其进言陈兵蓟城,却不肯禀明从何处得知燕楚联军内部的消息。
郭开虽一早便知这一切,心下还在暗叹那位送礼的密使背后的风宗术派不愧江湖数一数二的大门派,消息果真灵通得紧。但面上却是愣怔惊异忧虑等诸般心绪变幻,片刻后神色渐渐平复消化这一系列事态之后,他慨然对赵王拱手道:“我王明鉴:将军忠勇为国,天日可鉴。否则何必冒这么大的险赶回来将一切禀告我王?若将军当真里通外国,又怎会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国人皆知我王圣明,何况将军?怎会如此轻率地欺瞒我王?如今这燕国可恶,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该当给点颜色瞧瞧,令其不敢轻视我大赵。既然承诺我王参与合纵,便得老老实实遵守盟约。否则发起合纵的大赵颜面何存?岂不都叫燕贼给践踏了?!因此臣以为庞将军所言有理,绝不可让燕贼猖狂!”
郭开这番慷慨激昂只听得赵偃怒火中烧,这燕国是可忍孰不可忍!合纵乃大赵发起,若就这么解体,赵国何颜立于天下?赵王偃何颜立于天下?所有国人都将看他的笑话,他的威望将荡然无存。更重要的,一想到嬴政将怎样蔑视讥讽他与赵国,一想到那混账轻蔑的眼神与冷笑勾起嘴角的模样,赵偃就怒火中烧难以忍耐分毫。
“丞相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赵王偃拍案厉声定夺。
“诺!谨遵王命!”郭开亢声领命,神态昂扬。
面对这一幕,庞煖连愤怒的心绪气力都没有了,只觉荒诞滑稽之尤。但无论如何,至少陈兵之事总是成了,燕国该当老老实实出兵了。
此后一切自是顺理成章,如同策动这一切的两个少年所料。
燕王听得赵军陈兵蓟城外,一年前燕军剧辛部全军覆没的梦魇再度袭上心头。燕王万万料不到赵国竟对楚燕联军的内部纷争如此了解,直如亲见一般。不及细思究竟如何走漏了风声,燕王面对咄咄逼人的赵军,也只有一口声答应全部条件这一个反应了。
然一想到凶狠如虎狼的秦军,燕王也是一阵剧烈哆嗦。这秦军可比赵军凶悍得多,要将燕军这剩余不多的家底全葬送在秦军手里头,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
前有赵军盘踞家门虎视眈眈,后有秦军在战场磨刀霍霍。这往哪边走都是死路,只有不走了,先搪塞着赵国再说。前线秦军攻势不断,他赵军能在蓟城盘踞多久?拖下去赵军总要撤的。就算背盟让赵王楚王怀恨于心,那也说不得了。总之先保住燕军军力再说。至于燕帅还是丢在一边罢,不明令燕军统帅坚持抗命,也算是给将来赵、楚两国问罪留条后路。若两国逼得紧了,就交出这个燕帅便是。就说是他擅自鼓动燕军将士与楚军统帅作对。这是代价最小、最划算的做法了。
燕王打定这个如意算盘,一边与赵国周旋,一边将燕帅送来的请示——如何应对前线赵军陈兵蓟城之事走漏,得闻后燕军将士们的汹汹问责——抛在一边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