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处置让国人一番唏嘘感慨,联军中原来有这么一号声名远扬的人物,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烧了秦军粮草辎重,这不奇怪了。
传闻四散,赵武再次名动天下。人人皆知其乃是武功惊人的白衣医神之徒,但不知其武功竟有如此之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进戒备森严的秦军军营,将辎重烧了。这等轻功,恐已不在其师当初威震列国之时的功力之下。
这等武功高强的人物和楚国走得这样近,和春申君又有交往,虽然拒入庙堂,可谁知这是不是表面文章呢?再者,很多事没有官身,以江湖草莽之身反而更加易行。若真为楚国所用,哪一国能够安心?
尤其赵王偃自忖与其有仇,若让赵武得势,借楚国之力前来报复,那可有些麻烦。庞煖则揣摩如何能自然地与其搭上线,拉拢为反对郭开、赵王的赵国大臣势力所用。
燕王知此人与儿子姬丹交情匪浅,自觉他参与合纵并为联军尽力,是为了这份情义。否则以这类只求名、不肯折节入仕的江湖游侠,怎么会为了合纵卷入楚国庙堂?江湖游侠向来重情义名节过于性命,不会做不义之事。有姬丹在,就不必担忧赵武对燕国有何不利举动。因此燕王暗中愈发倚重这个儿子,却又不甚明显,以免为其多方树敌。有这个儿子在,燕国就能高枕无忧了。既忠诚不二,不敢对君父稍有违逆隐瞒;同时手段凌厉,干脆利落,将一切合纵事体处理得妥妥帖帖;同时保住了燕军多数精锐,处理了通敌逆臣。这份能力来得不比任何一个兄弟与宗族同辈者差,甚或要强上许多。这么一个太子,或许真能成为燕国最好的继承者。
虽然原本没认真在意过这个儿子,当年也只是为了退赵军才封为太子增加其身价。除了塞给赵国做人质,除了嫡长子以外也没有什么价值——当初是这么想的。如今却觉这个儿子能干又听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镇国又能解忧,有他在不必思考国事,只优游自在便是。燕王这般想。
韩王对这赵武略有耳闻,却不知其武功这般高超,直追当年让列国如芒在背的游侠白衣医神。韩王只觉赵武年纪尚轻,就算有名师也不见得武功有多高。哪承想此人竟能出入秦军不被人所察。这样的异士若被楚国所用,韩国岂能安枕无忧?而思虑韩国能与赵武说上话、拉拢他、或者至少让其不伤及韩国的,只有同样在荀子门下修学,与赵武为同窗的族侄韩非了。若说以同窗之情,或许赵武会念此为韩国着想。念及此,韩王心下稍安,亲自登门求教于韩非,希望这族侄能看在韩国社稷的份上尽力。
本以为同样身为韩氏子孙,韩非自然会为韩国着想,义不容辞的出手。怎料潜心读书作文的韩非,得闻韩王这个素来陌生疏离的叔父罕见主动拜访的来意后,立刻沉下脸来,冰冷客气地表示与赵武虽为同窗,却与其来往有限。况且自离兰陵归国后,也未曾通过音讯,此事怕是帮不上忙。
被韩非塞了个软钉子,韩王心下老大不痛快。这个族侄总是与自己过不去,不是公然在庙堂上驳得他与诸公毫无颜面,就是总上书申明陈词滥调的变法、变法,叫韩王不胜其烦。好在后来这族侄去兰陵修学,韩国清静了不少。回来之后也变得深居简出,专注读书著书,不再出现于庙堂之上。本来这样也好,但没想到素来为国刚烈、不计私情私怨的韩非,竟会拒绝他这个韩王屈尊相求。也不知他在兰陵经历了什么,竟有如此巨变。
“罢了,既然如此,本王也无能为力。就由你罢!社稷不存,宗室何堪?!你好自为之罢!”韩王黑着脸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韩非始终端坐原处一动不动,目送恼羞成怒而去的叔父,面无表情。心下不禁渗出一种冰冷的讽刺感,想笑却笑不出来。倒像韩非是让韩国衰败的罪人一般。无能为力就迁怒咒骂,这样的君王却理直气壮。
社稷不存,宗室何堪?
这句话像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一片涟漪,当时出山时赵武对他所说的话语:“素来视作真理的定式就是真相么?”这句话又于心头泛起。听了无数次、因而刻进心中拔不出来的意念,真的就是事实么?或许不是。但一想到韩国几是注定要灭亡的现实,心就像被连根拔起一样。离开韩国,他又能是什么?从生在韩王室以来,他听到的、根植于心的就是生为宗室,理应为社稷而尽忠竭力,与社稷共生同存。这几乎就是他人生存在的全部意义,全然占据了他的心。就算如今忽觉此言并非真理,也无法将其从心中拔出。若是不依此而生,他这一生所做岂非全然没有意义?这种虚无的恐惧让人难以轻易承受,面对这压顶而来的汹涌浪头,他只有被拍在沙地上艰难地喘息。
此事实在不宜多虑。韩非这般想,将质疑之念抛到脑后去了。
事实上,小师弟赵武绝不会因为与他有私交,就不顾大势保护韩国。不说韩国不自强谁也救不得,就说赵武本就是心向大道、探求真理之人,怎会为私情废天理?
何况这样一个心地纯朴之人,他也不忍将其拉进垂垂将死的枯僵邦国。他所期望而做不到的事,这个小师弟定然能做到——聚民心、辅强国、安天下、将建制治国的千古之道化为现实的功业。
韩非难以摆脱身为王室子弟的桎梏获得自由之身,绝不能将赵武扯进六国这摊烂泥中剥夺其自由。让他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出路罢。这也是韩非渴望而做不到的。
念及当初自兰陵归国,满怀报国赤心地谏言合纵实乃秦为聚歼列国军队的诡计,却为庙堂驳斥:国难当头,除了合纵又有何妙策可言?再者,秦廷君臣猜疑、人心离散,何来的心力暗算六国?引联军深入腹地的险招,万一稍有不慎,秦可真有亡国之险,谁敢如此弄险?韩非所言实乃杞人忧天、惑人视听!
面对这般指斥,还能说什么?说了又有何用?韩非只有闭紧双唇、咬紧牙关,不去看、不去听那些躁动狂热的声音。他知道等待列国的是毁灭性的打击。然而这般举国沸腾,众臣都成竹在胸,韩王更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开口能有什么结果?
就在韩非想开口劝诫的时候,心头忽得闪过当初出山时,赵武送别时说的话:对瞬息生灭的事情长久执着,这是世人所有烦恼痛苦的根源。长久以来,他都明知劝诫无用,却还是忍不住。这分明是对牛弹琴的愚蠢行径,自己再清楚不过,却因执念而非说不可。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明知韩王也好、诸臣也好,谁都不在意国之安危,只在乎眼前得失之利。这是他们的本心,然而韩非却不敢承认,从来有意无意地视而不见,因此做不到顺彼心意而谏。这话是自己亲手写在《说难》中的词句,可在不察间,他却忽视违背了这条真理。直到眼前忽然意识到执念所在时,才惊觉自己竟一叶障目,重复着一个可笑的错误。
闻听言语百遍,不如亲历一遍。看来该让韩王狠狠摔上一跤,痛到心里去。只有这样,或许才有可能让他清醒。
韩非念及此,破天荒地保持了沉默,闷在屋中再不出门,只读书写作,不再理会国事。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韩非意料之中,唯一稍有意外的插曲是师弟赵武竟然提前出山奔波合纵,在楚都陈郢联手春申君、项燕等楚臣,还有燕赵两位特使庞煖、燕太子丹,一齐在楚国朝会上申明合纵之利与成算,使得楚国世族大为动心,当即同意加盟合纵。
无意间闻得这条消息,韩非一愣,立即明白赵武用意——与自己一样,决意让秦军狠狠教训列国,使他们清醒,能够立志救国正道。果然是年少大胆,行事如此弄险。不过有小师弟身入合纵,既保得各国兵力,又使各国吃一记教训,也不失为一条上策。就静观其变,看看赵武有何手段。念及此,韩非默默关注起合纵战况。
从燕军之变开始,韩非隐约嗅到变化痕迹。燕帅一死,联军开始防范秦军,蕞城楚赵联军紧急撤退。虽然最终被秦军合围,但赵武显出江湖游侠的一面,凭借惊人的武功烧了秦军辎重,保证联军平安撤退。
这一系列情势变化,定然有赵武在后推动。合纵这一役,虽是秦与五国两败俱伤,谁都没有捞着便宜。但就令三晋解危、五国遭秦军重击但保得实力平安撤退而言,赵武的谋划意图全然实现了。可见这个小师弟的手段了得,自己没有看错他。但是五国能否就此清醒来……难说。
这也非人力所能为,尽人事,听天命才是。然而说起来易,做起来何其难?
韩非即便意识到,因血脉而将自身与腐朽的韩国捆在一起出于执念,他也无力自拔于泥沼。唯一能做的是沉默独守,到得韩国灭亡的那一天随之而去。他再也不试图螳臂挡车了,却也抽身不得。只有做清醒的殉葬者。想通这一点,韩非倒也释然了不少。韩国将灭时就随之而去,绝不亲见国亡之日。这样也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血脉,可以坦然面对社稷先祖了。
这大概是韩非最好的结局了。念及此,韩非苦涩地勾起嘴角,一声叹息。
剩下的魏国最是慌张,自家离楚国近在咫尺,除了强秦和赵国,最常蚕食侵吞魏国领土的便是楚国。如今有赵武这么厉害的角色相助楚国,魏国还有宁日么?然此人身手智谋都是不凡,难以去除,又无接近拉拢此人的人选机遇,该如何是好?魏王念及此不禁惶惶不安。
此时,随楚军归国的赵武,对列国纷纭毫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