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心中对此次合纵中,列国所表现出的盲目轻躁、自大执拗有深刻地体会。尤其是楚国的分裂——不仅仅是制度上的分裂,赵武感触最深的是人心的分裂。
楚军的构成恐怕是列国军队中最为复杂的。除了各世族、王族子弟为将领以外,还有各族封地的庶民或各世族余脉、支脉族人组成的隶属各部封地私兵。甚或还有充担军中苦役或敢死军旅的奴隶。这些军旅子弟的地位也有鲜明的上下等级之分。以奴隶地位最低,通常都是攻坚陷阵的敢死军旅,或是军中倍受轻视呼喝的仆役,做最累最苦的活,处于最凶险的战阵境地,死伤最重最多。不能后退,否则立时便得处死。流最多的血、吃最多的苦、做最大的贡献,却没有军功荣誉可言。所有奴隶即便再奋勇拼杀,战后依然得归于封地,为家主劳作奉献终生,家主生之死之没有二话。奴隶所尽的力与其自身绝无关系,功劳与荣耀归于主人,受的苦、流的血都没有结果于己。
面对这些奴隶时,赵武心下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起初赵武面对军中奴隶苦役所受的非人待遇心有不忍:被呼喝斥责、随意辱骂都算不得什么,心有不悦不愉的将士随时都可拿奴隶撒气,殴打虐待亦是随时可见之事。众人都熟视无睹,见之如寻常之事。
除此之外,赵武还见到攻取蕞城之时,死伤有许多都是奴隶,最多最先攻上城头的也有许多是奴隶。然而奴隶却几乎得不到医药治伤,只在军中辟出一块空地让奴隶伤者躺着,人若断了气就地挖坑埋了或烧了。急着退兵就将奴隶抛弃,使之自生自灭。项燕也好、其余楚国将士也好,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之事。就好像这一切现象只是天际云彩变化一般寻常,显得将这一切视作难忍之事的赵武无比怪异。
然而若仅限于此,还不致给赵武如后来那般震撼。
那是她见到重伤的奴隶实在心有不忍,上前扶起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拿出水囊往他口中灌进一些水,滋润他干裂的嘴唇。青年紧闭的双眼一滚,艰难睁开一线。
赵武心下一松,从怀中摸出师父留下的药要喂给青年。那青年却惶惑睁大双眼,用尽仅剩的最后一丝力度,缓缓抬手将她一推,滞涩开口,声音嘶哑粗砺得叫人不忍卒听:“公子莫、莫要脏了衣衫……贱奴马上便、便要断气了……公子尽、尽不得兴……”说罢目光中极尽恐惧畏怖之意,仿佛眼前要发生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免的灭顶之灾。没有哀恳之求之色,没有躲避之念。
赵武一怔,良久才意识到奴隶青年误以为自己要做何伤害之事。以替虐待伤害自己之人着想的方式表现无限惊惧,没有半分反抗之意。念及此,赵武心下骇异,随即浮现出一片深重的冰冷,将心扯进深渊不断下沉,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只浮现“荒唐”二字。
天下原来还有这等荒唐事?是了,自己险些忘了,在她眼中这些奴隶是人,在其余人眼中,他们是与牲畜物件别无二致的财产。
这是这种荒诞割裂的由来。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罢,这些奴隶心中也没将自己与人划上等号,心中根本就没有反抗的种子。只有本能地恐惧却无能为力,如同弱小的生物在人的肆意面前,只有本能畏惧的蜷缩,毫无反抗之力。
念及此,赵武心底只有无穷的悲凉无奈,混杂着许多复杂纷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绪。她呆呆地跪坐原地,怀抱奴隶青年,听着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前来寻她的庆安宁见到这幅情景,微微叹息一声,上前轻轻一拍她的肩膀。赵武怔怔回头,目光空空,却又像是含有无尽的疑惑。看见眼前一抹黄色,眼中一亮,目光渐渐聚焦。
“他已经咽气了,放手罢。”庆安宁很轻地说,目光凝望赵武,流露出怜惜理解的温柔光彩。赵武闻言浑身一颤,低头一看躺在膝头、枕于臂弯的青年,见他胸口已无起伏。手轻轻一探鼻息,果然已止。心底蓦地重重一抽,浮上一种不知由来的悲意,眼中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砸在青年冰冷的脸颊。
随着一阵抽噎,赵武轻轻放平奴隶青年的身子,一抹脸上泪水站起,沉默无言地将青年的尸身负起,转身走向营地中开辟出来,专门掩埋奴隶尸首的地方。
直到将奴隶青年埋入黄土,赵武始终一言未发。庆安宁紧紧跟随在她身后,注视着她挖土掘坑,将尸首放平,缓缓填土埋上。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上前帮助赵武。始终默然,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一样。
“安宁,奴隶眼中的世间是何模样?”赵武回头凝视庆安宁问。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奴隶”这个词。她以往一直觉得不揭安宁的伤疤为好,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中的奴隶,还有自己以为的他们,或许并非其真实模样。不由自主地,这个问题浮现心头。
庆安宁闻言心头一颤,这是他们相遇以来,赵武第一次触及他的奴隶身份。看着她眼神中闪烁流动着抑制不住的疑问和对答案的渴求,庆安宁知道她终于开始探求这一切的根源。以往从未提过奴隶与自身往事,那并非难以启齿,也不是觉得揭伤疤疼痛。而是因为彼时赵武心中所认识的奴隶并非真实,与其越描越黑,不如不提。当然也是因为庆安宁并未觉得过去的经历有什么,也未曾觉得不能面对,自然也就如过眼云烟,何必挂记心头?
但此时赵武的认知开始松动,有了这个问疑,是可以提及那些的时候了。
“我只知我看见的。”庆安宁平和肃穆地凝视她,首先点明这一点,“幼时被打得多了,耳中怒声秽词听得也不少,起初自然是很害怕的。但有一天险些被打死,那时我发现我是逃不掉的,自己的命从来就由不得自己说了算。”说到此处微一停顿,他眼中流露出恍若隔世的感慨。
“一想明白这一点,我立时就身陷无边的痛苦不能自拔。因为一个奴隶毕生的宿命就是被他人掌控。这百年的生死荣辱、苦乐悲喜都在他人一念间,永远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时时悬挂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活着实在痛苦,所以我曾想过自我了断。就在绳索缢住脖颈的那一刻,一个疑问电光石火般在我心间掠过,从所未有的耀眼——我为什么如此痛苦?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痛苦的所有根源在于我把自己的苦乐寄于他人之手,他人行径动我之心,所以我便有了痛苦忧愁。”
“这是奴隶的心。我身为奴隶不能做自身的主,可为何还要怀着一颗被奴役的心?我可以做自己心的主,这样我就不再是奴隶,我就能获得解脱和自由。正是恍然明白这一点,我才活了过来。虽然做自己的主并非易事,要将所有责任自己挑起,要为自己百年的悲欢负责,不能将任何因果甩给他人,否则就失去为自己做主的条件了。从这时起虽不甚容易,但心中的痛苦却大大减少,比过去平静自在许多。”
“彼时我满怀喜悦,想将我体会到的自由交给同样身为奴隶的人们,却发觉不是所有人都想获得自由解脱的。早已习惯将自己的身心都交给他人去盘算,就算苦亦不苦。因为所有的苦都有理直气壮的原因,交给他人负责,不用自己思考。这样活得倒也轻松。所以我说的一切言语只引起了恐慌排斥,被人禀告主家治以惑乱人心之罪,险些被打死。后来又被认定这张嘴是祸乱之源,要送我去做哑奴,若非在路途被庆兄搭救,我已然失去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