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才明白,有时候说话非其人是会遭来灾厄的,害人害己。活得苦中作乐的人,何必对他说你苦呢?不觉自己被囚,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人,何必告诉他你不自由呢?就像齐桓公田午与扁鹊,最生动形象的演绎了这事实。当对不明白、不愿明白的人说以真相,他们承受不了,会将畏惧惶惑都加于说话之人,认为是他的出现带来了痛苦。只有人走投无路,意识到所有苦难的根源在自身,只有从自身下手才是出路的时候,才能将解脱之法说给他。”
“所以奴隶之身不是关键,关键是心被奴役而一无所察。其实奴隶不苦,苦的有苦的原因,找一个不苦的理由;而不苦的自然不苦,都各有去处。”这藏在心底深处的声音今日终于有了一个听众,庆安宁一时不免说得深远了些。不过他知道赵武能够听懂。
“这样啊……”赵武恍然,心中许多困惑纠葛处瞬息明了。一切都是因为认知,她的认知与这个制度浸泡数百年下的人们的认知不同。奴役的心和被奴役的心自然是成双出现,不可分割的。所以紧密契合下,一切顺理成章。又何来不同常理的暴虐残苛?没有压迫者的心理,也没有被压迫者的心理,所以称不上残暴与反抗。而人唯有觉得违背常理,被压迫欺凌时才有反抗。
虽然明乎于此,然赵武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堆积心头,沉甸甸地、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这种“没有苦难”比水深火热还让人感到压抑,因为她看见一群睡在梦魇中不愿睁眼的人。分明睁眼就能醒来,再无惊怖折磨,然而没有人睁眼,甚至视唤醒他们的人为恶。
还有什么比伤害帮助自己的人、陷害帮助自己的人更加滑稽?赵武见到此景,心中不禁生出畏怖怜悯相杂的矛盾心绪。
庆安宁一见她脸上闪现的诸般复杂神情,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在他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人性,因此只有浅浅感喟,并没有赵武那般刻骨铭心地震动。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直接认知这个世界,而赵武心中却装着千百年积淀下来后的观念,而她是先接受了这些观念才来认识世界的,因此自然心中颇受冲击震撼。这些观念并非在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被其所限,那是要吃苦头的。赵武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从这一天起,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在印证庆安宁对赵武的启示。
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不只奴隶,庶民也是一样。偶尔与平民出生的兵卒闲暇谈话时问及家中情形,即便封主的对待再如何苛刻,没有报酬,他们也必说封主的大恩——因为眼下一家人还能活命。若自己战死沙场英勇壮烈,或许封主看在足够荣光的面上会给些许粮食布帛为赏。有这般活路已然不知有多幸运。
听到这里,赵武心下必然闪过庆安宁所说的话。果然半分也不错,并不觉得自己身受苦难,都觉与更艰难困苦的人相比、与死去的人相比,自己已足够幸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满的?庶民生来就是贫苦挣扎于生存的命。听起来还真是没什么问题。只有她觉得有些荒唐,或许荒唐的是她罢。
王族世族都在争功夺利,想着如何为家族为自身争取最大利益。就如私兵都想着为自己的荣耀和主家的功劳而战,并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即便是统帅也无例外地想着巩固自己家族的势力地位,平衡各方势力时也不忘打压敌人拉拢盟友。这无可厚非,但是正因如此,没人真正为楚国的利益和安危着想:这场战争究竟该采取何种措施,以什么样的战略战术才能风险最小,取得最大的成果?这些关键问题都得放在家族与自身利益后思考。
或许楚国混乱分裂的军制,就体现着人心的分裂罢。赵武心下不由这般感叹。
面对楚军中出现的矛盾——事实上只存在于各阶级内部,尤其世族王族的纷争最为激烈,赵武已然习惯视作平常之事。诸般矛盾中也显出一种特性,每个人都以或直白粗暴或拐弯抹角的方式来争夺利益。然而无论以何种方式争夺,都下意识将眼前人说的话、做的事与某种利益联系在一起,并且都以各种方式来压服对方服从自己,从粗浅如拳脚到深如各种权术胁迫,但都没有脱离以力压服的逻辑,从不在乎对方怎么想,只要他臣服听从自己,使己达成目的就行。
还真如庆安宁所言,以力服人是楚国的风气,上下都如此一致。
心下感喟摇头,赵武渐渐释然。这就是楚国的模样,没什么好纠结的。与其在这里陷入缠绕,不如寻找去路。楚国肯定是不行,其余五国看来也都大同小异。天下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或许只有秦国。此时赵武愈发期盼去看看它的真实模样。
如今合纵已了,待得回陈郢交了差,就卸任换回自由身入秦罢。同时还有庆安宁与自己同行,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奋的事么?但愿别节外生枝……毕竟是楚国。自己为联军出了这么大力,又立了大功,还露了自己的功底,只怕引起猜疑。想轻易换回自由身脱离楚国及六国这一摊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随着第一场雪降临,楚军终于回到陈郢。
此次合纵乃秦军设下的圈套,就为引诱五国联军深入秦境,聚歼以绝后患。这已风传楚国庙堂无人不知。待得楚军狼狈班师之日,早已收到各自家族中大将或族兵传回的密信,知道此次战役一无所得惨败而归,世族大臣们都沸腾了。尤其在见到自家族兵所受的严重损失时,更是心痛又恼怒,纷纷严厉指斥提倡合纵的项燕以及春申君有误国重罪,并指斥与春申君在动议合纵前交往密切的风宗术派掌门宋如意,都说定是风宗术派与各个江湖宗派与秦勾结私通,要卖楚求利。
此言还将与春申君有往来的赵武给扯进去,并直指项氏、黄氏等支持合纵的世族,显而易见是想以此将春申君及项氏等家族,以及风宗等江湖势力一起铲除。扯上赵武,想来是对其有所忌惮。
楚王态度也不明朗,对秦军的威势有所畏惧,生恐秦军以合纵为由出兵伐楚。惶惶不安似风中摇曳的墙头草,不知该处置春申君等人安抚世族,还是偏向春申君等以压制世族。楚王苦恼不已,叹息着怎么想也不明白,秦怎么就能在光天化日下挖出一个陷阱让五国跳下去呢?那个称为少才的赵武怎的也未看出秦的计谋,还相助春申君推动合纵?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另有图谋?
这时,素来善揣上意的春申君及时捕捉到楚王的畏惧动摇,立即上书提出退至寿春建都,并强调寿春历经他多年经营,城坚墙厚,利于坚守,且北有淮水、南有大泽芍陂,但有变故,水上退路便捷。春申君愿献出这块封地以为王族领地,并为楚国新都,以传统称为寿郢。
此书正合楚王之意,解了他心头的急难忧虑。于是楚王立刻拍案赞同此议,立即率王族及所属官署,在春申君的安排下入驻寿春,更名为寿郢建都。虽然诸位世族大臣对此很是不满恼怒,但基于楚王已偏向春申君,而项氏等家族若联手江湖势力也不是好惹的,只有姑且忍气吞声了。至少楚王心中对春申君已开始泛嘀咕、有疑惑了,无论是对其能力、还是其余难言的疑忌,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定能一击奏效。
心怀此想,世族们都安静蛰伏下来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