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定小心谨慎,不被逮着。”小姑娘早已习惯这唠叨叮嘱,无奈地笑着点头应道。
这般相互说笑几句,两人在一条道口分开了。庆安宁去城南,她则向醉麖坊北边靠官坊的方向去了。既然暂时去不了国人聚集的坊区,那么在官坊看看也是好的。她如此想到。晚点再去醉麖坊各处打探,这等地区总是夜间才活跃起来,且彻夜不眠。此时大清早的,恐怕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呢。
这般拿定主意,她立刻仗着天下无双的轻功悄悄潜入戒备森严的官坊。当日她能出入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这官坊自是不在话下。
俗话都说点卯,然而这秦国官署未到卯时就已井然有序。门口洒扫庭除者早早就将官署大门口的一片长街都顺带扫得一尘不染,石板地擦得锃亮,宛若明镜。进出官吏忙碌而有序,无人高声喧哗,安静而迅速。有种勃勃生机隐藏在这场景中。和陈城还是楚国都城时,各官署到日上三竿时才懒洋洋开门的疲软懈怠截然不同。
虽于政事不大明白,然而悄悄潜在各家官邸房梁上时,见得各官吏各司其职,没人在工作以外说闲话、聚众闲谝;亦无人说三道四、挑拨是非。而聚集议事时,每个人都尽忠直言,无人支吾讳言,更无人相互借机中伤。而这一点在楚国朝堂却是家常便饭、屡见不鲜。
见到这一点,赵武心下不是滋味。她在楚国生活了将近三年,对这南国的风物气候十分喜爱。况且在另一段记忆中,她就是个南方人,这风土人情数千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这回在北方长大,然而却觉还是南方的气候合己心意,看来这故土印记是真的牢固。她也算半个楚人了,如今亲见楚国官场风气,最底层的吏员风气都比不过秦国,也明白楚国当真比不过秦国,早晚必灭亡在秦手中。
这是亲眼所见,实实在在地砸在人心里无由回避。荀子《性恶》篇中有言:“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这一见楚吏与秦吏之别,自然便知两国庙堂高下之别。庙堂乃一国魂魄所在,高下既判,强弱立现。
心下默默一叹,赵武感慨天命果然是天命——身为天下大国,南天一柱,不顺民心治理图强,庇护百姓;不顺天应人,自甘沉沦堕落,苦民虐民,这样的邦国灭亡正是天命。
面对这些肃然敬事,尽公不念私利的官吏们生起一丝敬意。突然间她隐然感到,人们总是挂在嘴边习以为常的标准,例如“尽公忘私”、“奋然敬事”等等官吏必循的准则,事实上真正遵循的人却十分有限。每个人都未觉自己违背了这些理所当然的准则,就这么昏昏然背道而驰不自知,谁去点醒还要愤怒怨恨……众生果然颠倒得有趣。
不想这些了。摇摇头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赵武悄无声息地从官署房梁上消失了。在官坊转悠了半天,对秦国官风的敬事高效有了亲眼见识,尤其有关廷尉府等司理法度之官署的行法治理更是深有感触。
在另一段记忆中,各种书籍影视作品给她的印象里,古代的法度都是统治者与掌权者——譬如官吏口中处置百姓的理由。从未有哪种法度能凝结成不需上层监督,只需百姓存疑,便能申诉以得法理的公开详细解释。并且官吏都慎谨肃然,但凡没有定案,都未将嫌疑者轻易当作罪犯处置。
然而秦之司法竟做到这个程度。这给赵武带来深深的震撼,尤其是法官随时接受民众的询问并将问答存档记录封存,以使百姓时刻明了法令律例得以自治,官吏欲曲解法令而图利可说是毫无可能,法官若有解释法律条文之误而引起执法失误,则以其所忘的条律处罚法官。如此一来众人皆知法为何物,再无人试图触法。执法力度也无人敢于动摇,这正是“有法可依”的状态,与列国截然不同。
不止庶民依法而办,就是官吏甚至王族也是无异。这正是《商君书》中所强调的“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罪死不赦。”这与列国贵胄拥有特权更是霄壤之别。看来秦国司法执法当真贯彻了商君的理念,这让自从邯郸那件旧事后时时读《商君书》揣摩定法立制如何才能使得善恶有报,进而将恶行铲除殆尽的赵武颇感欣慰。
这正是她所期望的,有了这样行法执法的官府,孙姑娘的悲剧就永远不会再现。期望天下也能如此。秦国若能安天下、止兵戈、诛暴乱继而使天下归一,那是天下大幸,亦是赵武之幸——能够如愿与挚友同行是件大幸事,尤其阿政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友人,更是她心底记着的那个誓言的同伴。或许他真是师父所说预言中的君王,至少她期望是。毕竟那可是始皇帝,一扫六合是注定之事。
但秦之天下二世而亡……这是一直嵌在心底拔不出、挖不出的困惑与隐忧。她没有立即入秦,也是因为心里存着这个疑问忧惧,她隐隐担忧若是与秦走得太近、与嬴政走得太近,总有一日要失望。要为这个寄托了天下无限冀望与她期望的帝国就此夭亡而痛心。
然而如今放眼天下,除了秦还有哪里可去?何况眼前所见,这深合商君之意与她所期望的执法状态,实在让人想不到为何秦施治于天下会“苦民久矣”。可惜自己只知结局而不知过程原因。
……只有迎上去了。默然思索良久,赵武这般想。
历史的因果逃不掉,而自己心中的疑问和期望看见的答案,也只有在秦才能得到。那么不如正面主动融入,去亲眼见证了解,至于这未来隐忧……只有先不去管它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念即此处,赵武打定主意,列国是决然无意、无力天下的,只有走秦国这一条路了。她要融入这段历史去亲身经历一切,亲自见证一切,秦国……她是帮定了。
此念一定,所有辗转心间的疑虑困惑悉数退去,只剩专一的意念——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从今日始她要为秦一统天下之宏图尽己所能,就为秦国的法制乃列国所无,放眼天下都再找不到这般赏罚严明的国家。若天下尽皆如此,有律法又何须匕首威慑奸恶?也不再须要侠客代劳惩恶扬善了。这正是师父所说,师门那位志在济世救民的奇才祖师之愿罢。此话正出自他的言论。
自己立过誓的,不负宗门济世救民的宗旨誓愿。既有一丝这样的可能,那么定要不顾一切去践行。
吐出一口气,赵武抬头望向王城方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终究还是回到这条路上来了,最终还是到咸阳来了。看来不与你同行,实践分别前的诺言是不成了。“坚贞不渝、终始不绝”这八个字在心头闪现,只愿志向情义,永远如此。
刻在黑龙玉佩上的誓言,她怎么忘得掉?逃也逃不掉了。眼前浮现出承诺三年后入咸阳时,阿政临行前回头看向自己,流露牵挂不舍的深深眼神。
六年不见,故友的容貌在脑海中已然模糊不清了,唯有那目光刻在心底忘不掉。好罢,我还是来见你了,迟了三年还望你能谅解。只盼你也记得我们的诺言和约定。念即此赵武摇头笑了笑,总不能直接走进王城去见他罢?况且眼下自己还有一只脚陷在楚国的泥里,列国也都盯着自己,风宗术派也在拉着自己。
这时她身入纠葛漩涡中无力抽身,但有所动必牵连身边人。不能贸然,嬴政毕竟是秦王,秦之利益于他必是首位。而自己处于多方牵连的大网中,动一发而动全身,有许多相互矛盾的立场在身边交织。那些与秦敌对的友人,她都想保全,因此不能一下出现在明面上,只有先在暗中观察情势再做打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燕国的动静,这与天下的新局势定有紧密联系,也只有彼时才能做出下一步该如何的判断。想到这里她起身向醉麖坊中最大的酒楼走去,日暮时分,华灯初上,这片觥筹交错的奢靡之地方始复苏。眼下才是去打探消息的最佳时段。
离开官坊前,最后回头向正北面的王城望了一眼,此时这座森严巍峨如天上宫阙的宫城亦是灯火通明。想到这座宫殿深处有一位已不知面容何等模样的故人,她歉疚地抿唇低声道:“抱歉,不能立刻来见你。但我一直都记得我的承诺,我们情义志向同一,这点绝不会变。”声音被凛冽寒风吹散,淹没在飘舞雪幕中,杳无声息了。
身穿浅黄衣裙扎着两条小辫的女童身影一晃,消失在积满白雪的市坊中,向着醉麖坊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