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醉麖坊北面一座最大最豪阔的老字号酒楼门口,一个身穿乌黑皮裘、衣饰华贵的白面少年从一辆宽敞而遮满重重帘幕的车上走下,对着一旁扶他下车的僮仆淡淡一句不用跟着,那僮仆恭敬一躬随车去了。少年抬头打量酒楼门额,见上边写着“鹿鸣坊”三字,不禁撇撇嘴道真是老套的名字。不过这毕竟是醉麖坊最有名的酒楼,也是各个来咸阳的大商使臣等贵人们必去之地。此地奢靡而不庸俗,真是阳春白雪的风雅之地。哪个贵人都以来此地为荣。虽然同坊区后开张的楚地有名酒肆“风寮”的分店也是雅致风流,极富南国风情的高档酒楼,但毕竟时日尚浅。虽有名气,却依然免不了在那些讲究的贵客心中,比不过老字号那沉淀多年的高雅。
加之鹿鸣坊离燕国商社极近,因此燕国使臣与商贾等都爱上此处,要知道燕国人可是出了名的讲究。要打探燕国消息还得上这来,没办法。叹了口气,少年走进酒楼,融入煌煌灯火中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浅黄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抬头一看酒楼门额与朱漆门楼的雕梁画栋,身影不禁惊讶地张口吐了吐舌头。这可真是豪阔得紧哪,远看这后头的红墙头露出繁茂的名贵林木,以及灯火辉煌的亭台楼榭,倒像是六国权臣贵胄的庄园宫室一般。
难怪燕国使臣贵胄都爱到这座酒楼来,毕竟燕国人是出了名的讲究排场。想到这里,听见楼中隐隐传来的丝竹弦管之音,更是令人生出几分好奇心。黄裙身影踮脚向楼中张望,却限于身高只能看见一片辉煌灯光。无奈地摇摇头,她弯腰混进高声笑语、衣饰华贵的客人们中间,溜进了酒楼。
此时各色人等来来往往中,各色消息流淌起来。来来去去素无禁忌的场所最易成为交流信息的枢纽,若要打听消息自是上佳之所,便是不刻意去打听也一样有各色传闻涌到耳旁。
那个身穿黑皮裘的少年将皮裘一解,随手放在案旁的二楼栏杆上,露出一身黄绿色的锦衣。他半倚栏杆向下望去,大厅中正有一群姿色上佳的舞女拥着最中间那名穿红衣的少女翩翩起舞。自从当初邯郸的红裙赵女善歌舞,艳遇颇有声名的公子异人,这出佳话就传遍天下。怀着对这奇遇的歆慕,一时间赵国的各个舞女都穿起了红裙,而各个酒楼都觉这风流韵事倒也不失为吸引客人的方式,一时没有阻拦。却不料短短一阵光景,却瞬息风靡天下,成了所有舞女的特点。随之传开的自然也是那段佳话——人尽皆知那走运的舞女最终成了秦之国母。
久而久之拥美酒观歌舞,微醺之际指点评品,顺势感慨这桩被评为艳遇之最的风流事,已成为这些贵客们表现自己风雅的通用手段。红裙也成了舞歌中一道动人的风景,一项富有才子佳人意蕴的风物。
不过这二楼的锦衣少年对歌舞并没有兴趣,他只是装作观赏歌舞,实则专注倾听身后案座传来的谈话声。这个喝得醉醺醺,正高声大气抱怨不休的华服人物正是燕使,他对面陪酒的人物是燕国商社的掌事人物。虽想劝他不要在这场合大声嚷嚷要紧国事,然而不管怎么努力劝酒或劝饭都堵不住滔滔不绝的嘴,只有不安地打量四周,无奈叹息。
没人知晓后座隔着一面薄纱屏风的黄绿衫少年看似偶然在此落坐,其实有意而为。就在白日里接到两位友人——蒙家兄弟带来的王意,他立即明白其中深意。感叹秦王英明的同时,他对这打探燕国动静的秘密任务很感兴趣,自告奋勇替官身难得自由的蒙家兄弟执行,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燕使已然入秦,就下榻于燕国商社。多半是为了不让列国得知燕欲与秦有所图谋,此次燕使行事十分低调,扮作商旅随商队入秦。
不必多说,燕国十之八九是在避讳赵国,而目标也多半也是赵国,只不知燕国要开什么价,有何具体图谋。
既然在蒙家兄弟的帮助下锁定了燕使行踪,那么去打听就是了。燕国商社最近的一家酒楼,正是燕商最常去的那鹿鸣坊。想来应酬之风甚重的燕商必定要在此摆宴,给燕使接风。只要掐准时机去鹿鸣坊,定能听到些什么。
在赵高的暗中相助下,甘罗——便是那黄绿衣衫的少年,得到燕使的确切行踪后来到鹿鸣坊,果然见到燕国商社的要紧人物带着一位服饰华贵的客人来到此处,商社的人对这位贵客十分恭敬。虽然只有两个人,排场不大,但甘罗还是一眼便认定这是燕使。于是他悄悄跟随来到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在那两位的案席后的位置落坐,一边装作观赏楼下厅中的歌舞,一边偶尔饮几口美酒,半倚在栏杆上,神态随意慵懒,将好酒独酌的贵公子扮了个十足。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正坐在房梁上,同样专注倾听燕使絮叨这趟差使有多为难。秦燕刚大打了一仗,转眼燕王又要他跑来找秦王秦相相助,还要偷偷摸摸不让人知道,这一路可别提有多憋屈了。这抱怨将所有事都透了个底朝天,侧面印证了身影的猜想。也不知这个使臣是怎么选的,定是燕王亲自钦定。毕竟大战方毕就急着再掀战端,怎么看也不像姬丹这个明智之人的决策。定是燕王雄心又起,亲自做的决策。
叹了口气,感慨丹大哥真不容易,房梁上扮作女童的赵武,或者说“木樨”如此想到。
案头燕使喝得醉醺醺,全然不知自己所说早被至少两方势力的耳目听得清清楚楚。舌头越喝越大,含糊不清起来。说起燕王怎么让自己出使,越说话题越逼近出使的具体目的。对面的商社人物越发紧张,正在寻思采用什么手段可以自然地让这个大嘴巴住口。而后座的甘罗亦是愈发集中精力倾听,认真得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耳中只听燕使的声音。
房梁上的小姑娘同样听得专心,身子前倾愈发靠近下方音源,耳中除了燕使的话音也不及留意其他,以致一不小心触动梁上积累多年的尘土,窸窸窣窣地从梁柱上倾洒下来,正巧坠入燕使杯中。端起酒爵正欲痛饮的燕使立即大皱眉头,抬头大喊:“怎么回事?!哪来的尘土?!”这声音震得四周一群人都扭头看过来,见他抬头望向上方,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燕使座案的正上方房梁上,竟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身穿浅黄衣裙,圆脸大眼、相貌甜美、甚是可爱。
且不说这么高的地方,这小女娃是怎么上去的。她在上面竟无一人察觉,这只有身负上乘武功才可能做到。然而这么小的孩童怎会有那么高的武功?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单纯的玩耍嬉闹罢?这一念在甘罗脑海中闪现,同时燕使对面的燕国商社人物也念及此处,这个女童在他与燕使的座案上方绝非巧合,极可能就是哪个江湖门派的人物遣来探听燕国动静与机密的斥候,正因是孩子才不易引起警觉。天下哪个门派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正在两方人物心念电转之际,梁上的赵武心下暗叫不好。这下意外暴露行踪,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此时只有装傻到底了。心念电闪,她嘴一扁,哇得哭了,缩身躲在梁上抽噎道:“我不敢、再也不敢了!谁、谁来救救我?!”一看便是贪玩胡闹被发现了,慌乱中想要脱身却下不去。
燕国商社的人一皱眉,心下疑惑。这个女童果真是哪方江湖势力的斥候,暴露了该立即逃之夭夭才是。以其如此高明的轻功,岂有被困于梁上动弹不得之理?留在梁上一动不动,若被逮住岂不危险?哪个密探敢冒这等风险?不是密探,难道真是贪玩的孩童不成?这么高也难有孩童能攀上去不为人所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燕国商社的人思考之时,甘罗亦心怀同样疑惑。他心念一闪有了主意,大声道:“哪来的小鬼?坏了我饮酒的兴致!快把她捉下来!我要算帐!”说着重重一拍案,满脸嫌弃不耐地狠狠瞪了梁上女童一眼。
这一下既试探这女童是否是怀有意图而来,这一逼,她若是密探斥侯必有所动,不会束手待毙;同时也将贵公子的蛮横展现的淋漓尽致,如此反应正是题中应有之议。
赵武一对上甘罗的视线,心下一凛。这个锦衣少年此言,将自己逼进了绝路。若此时逃跑,无异于自我暴露;若一动不动,等于将自己送入他人之手。手无寸铁的孩童要装就得装到底,要是这个贵公子找人来对自己动手,或是人群中有谁怀疑自己——譬如燕使的同行者因此向自己动手,逼她、试探她的意图该如何是好?
思索间她全身簌簌发抖,眼泪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全然一幅害怕至极的模样。这倒也并非全是做戏,心里的确有点慌乱。
甘罗话音一落,一旁的执事侍女们面面相觑。该不该将小姑娘抓下来,交给这个模样凶狠的贵公子?然而客官的合理要求是不该违背的,这个小姑娘偷偷爬到房梁上去,本该请下来。
执事侍者们疑虑间,那个贵公子似乎因他们的迟疑而大感不悦,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怒道:“还愣着做什么?!”一个执事率先反应过来,匆匆应了一声,忙跑去找梯子之类的工具,将这个小姑娘接下来。
人群中有人见甘罗这般蛮横,心下不满。见梁上小姑娘惊恐的模样心中不忍,大声一句:“欺侮孩童算什么本事?!”此言一出,人群纷纷响起附和之声:“这般凶蛮!”“还仗威势欺压坊中执事!”在这乱哄哄声息中,赵武心头一动。这贵公子触及众怒,自己正好混水摸鱼。念及此,她装作被哄乱声吓到,慌张起身,脚下一滑,直接从梁上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