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众人皆大惊失色,有的失声惊呼,有的面如土色作声不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绿衫少女从人群中闪过,身影快得惊人。她抢上稳稳接住坠下的黄裙女童,轻巧地落地,身姿灵动,显负上乘武功。
“你一个男子欺侮个女娃娃,也不害臊!快向这位小妹妹道歉!”清脆的声音大声直斥甘罗,那个绿衫少女转身面对甘罗,紧蹙秀眉怒道。
众人望向这绿衫少女,只见她约莫十四岁左右,肤白脸尖、凤眼秀眉上扬、颇具一种逼人的尖锐气息,尤其此时的满脸怒容更添几分侵略性。即便如此也不掩她很美的事实,像某种具有野性的虫蛇之属。
“我不道歉又如何?”甘罗皱眉道。他心下忽感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既激起了众怒,还让事情愈演愈烈。而那女童的底依旧没能摸清,还招来一个武功高强的神秘少女,也不知她与这女童有没有关系。不该一时心急,威逼执事,当时眼见便能探出她的底,一瞬大意心焦,才落得这般结果。
面对这个救下女童的神秘少女,明知对方武功高强,该顺势道歉才是明智之举,以免事态进一步激化。然而少女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他心下不悦,尤其她这么大声嚷嚷众人皆见,叫他有些面子上挂不住。加之方才策略失当的自愧,年少气盛、恼羞成怒的甘罗硬是怼了回去。
“错了还有理?贵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别怪我不客气了!”绿衫少女双眉一扬,怒气更盛。虽是斥责威胁之言,在她的娇脆声中说出来,却甚是动听。她一抬手,像是要出手教训甘罗一般。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那黄裙女童忽得哭喊一声扑进绿衫少女怀中,像是被甘罗的气势吓坏了。看似普通不起眼的一幕,却是这小姑娘别出心裁的阻拦。她生恐这武功高强的神秘少女和贵公子冲突起来,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将其他势力的视线吸引到此事上来。自己不免被注目警惕。因此她暗运内力,装作害怕的模样扑进绿衫少女怀中,紧紧抱住,暗扣其穴道,制住其行动。
绿衫少女只觉全身忽地酸软,运不上半点力气。心下大骇,低头不可置信地一望这黄裙女童,她伸手轻轻一推,却觉对方力气极轻。是了,一个小小女娃怎么可能有这般浑厚内力与精确的认穴之能?绿衫少女暗斥自己胡思乱想,却不知这女童内功之强,恐怕于当世是数一数二之人。
“姐姐,咱们快走罢!那公子好凶!”女童轻拽绿衫少女的衣角,睁大双眼害怕地望着她急切道,显是被这个贵公子吓坏了,不愿多待片时。
绿衫少女见女孩怕成这幅模样,心中一软,心想还是小姑娘更重要些,这蛮横贵公子也就罢了。念即此她抬头一瞪甘罗大声道:“看在小姑娘的份上就饶了你,若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般欺侮人,我绝不轻饶!”说罢牵起黄裙女童便向外走去。
“既然扬言绝不轻饶,敢问姑娘何人?”甘罗心念一闪忙问。这个绿衫少女极有可能和那女童同出一源,都是来打探燕国消息的江湖势力。
绿衫少女身影一顿,微微侧头,满脸不屑地道:“你也配知我的来历名姓?”
甘罗一扬眉,以挑衅口吻道:“怎么?姑娘不是气势十足么?既敢宣战为何不敢留名?莫非姑娘害怕了?”这一连串颇具轻视意味的话,应该没几个重视尊严名节甚于性命的江湖人能忍。
果如甘罗所料,绿衫少女闻言顿时秀眉倒竖怒道:“我怎会惧怕你这等人?!江湖儿女光明磊落!我公孙玉最见不惯蛮横无礼的贵胄豪强!你给我记牢了!我是风宗术派的嫡传弟子,上一任掌门是我师父,如今的掌门是我师兄!我没什么好避讳的!”话音未落,她已出门而去。余音袅袅犹在,身影已消失门外,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甘罗伫立原地思索着绿衫少女所言。原是风宗术派的嫡传弟子,难怪武功了得。然而甘罗总觉这其中有疑点,一则听闻风宗术派精研剑术而轻其余武学,这少女的轻身功夫却显然上佳,与传闻中术派的武功路数并不相合。其次这少女虽是黑发黑眼,可她肤色甚白,鼻高眼深,显是身具胡人血脉。风宗是楚国大派,素来为中原武林所知名,怎的嫡传弟子中还有一胡人血统的姑娘?同时这姑娘还身份尊崇,竟是上一位掌门的亲传弟子。
这其中疑问之处甚多,尤其有一处值得关注:那女童能够偷上房梁而不被觉察,想来轻功不差。和绿衫少女倒有相近之处,她们极有可能同出一源。但也不能排除两人都是风宗术派弟子的可能,或者与术派渊源极深。至少那绿衫少女不惧术派在江湖上的声势,否则不会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后,将自己与术派紧密联系在一起。
唉,今日真是奇兵连番突起。先是眼见燕使将要吐露最重要的机密时,被突然暴露行踪的神秘女童打断。紧接着因自己的失误牵扯出一系列谜团。此次探访虽证实了燕国确实图谋向秦求助,针对某国开战,并且从燕使透露的丝丝缕缕中可以推测至少有九成是赵国。但这一切自燕使到来以前就已有猜测,只不过得到证实。迎来的谜团却更是棘手,这神秘女童与少女极可能是暗中关注着秦国动向的某种势力,这势力与江湖宗门帮派相联,而他们大多都是抗秦、救助列国的。务必密切关注咸阳城潜藏着这些势力的耳目。既要警惕,同时也知这些耳目可为己所用。
江湖说是与庙堂远离,然而实则紧密相联。亦是牵动着天下格局的力量。此时这些势力开始关注秦燕动向,知晓燕若有所动,必求助于秦。列国定会暗中增强戒备。尤其赵国深具这方面的经验,定会加强防范。秦虽无大损并保持战力,但毕竟征战在外已久,也是兵疲师老。加上此次战败无功而返,士气军心皆有所损,实在是不宜再战。
况且秦王与文信侯间的种种微妙处,身处相府为中庶子辅助那部书稿编修的甘罗再清楚不过。眼见秦王将要迎来一场不愿却必须且绝不能败的无硝烟之战,身为人臣兼友人怎能置身事外?自从当年与少年秦王初遇时的一番对话,甘罗就认定这是他要追随同行的君王,愿终生相佐以成就大业。
这文信侯主张缓刑宽法,且有众封建的分封之论,主张分封之国愈多愈好。而这正与秦王乃至甘罗等少年追随秦王的同志者所认定的“圣人不宥过,不赦刑,故奸无起”的坚定依法而行,以及坚定行使郡县,隐有废分封之心的主张相悖。文信侯如今以编书之法,欲为秦政作为治之纲,表明其志无可更改,而秦王亦绝无丝毫退让之意。这场战争迟早要起,随着秦王年岁日长,离加冠亲政之日愈近,一旦文信侯意识到秦王毫无妥协可能时,秦国权柄就会成为君臣暗争的关键。
偏这争权都是为国,尤其文信侯更是为了秦王。在他眼中,秦王若偏离此道,不仅毁了秦国乃至天下的将来,更会毁了秦王自身。正是这种全心全意才让秦王难决,让他不愿与文信侯为敌,这才是最让人感慨唏嘘之处。然即便如此,秦王依旧不能、也不会退让。
当此微妙之时,国政宜静不宜动。尤其不宜对外采取争战举措,该集中精力以应对内政纷争。
这般总结,写作一封秘密上书,并附以此次密行所见所闻的全部细节。甘罗在回到住处后,将这秘密上书转交赵高根据秦王之意派给他的一名能密通王城的侍女。这侍女便是他与秦王联系的通道,对外却说这侍女乃秦王所赐,对这等少年人之间的风流胡闹没有人会在意。
当侍女接过上书肃然行礼,转而消失在夜幕中,甘罗缓缓松了一口气。虽有些失误,但总算是没有辜负秦王重托,此次出行收获着实不小,尤其给他们君臣点出江湖势力这一先前并未在意处。
望着月色下泛着银光的皑皑白雪,甘罗感到咸阳已是暗流涌动。合纵以来,事态并未平息,暗中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