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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十五回 咸阳(四):疑云漫卷 素心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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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性情啊……难言好坏。不过在江湖中倒是如鱼得水,别看阿玉年纪轻,却是交友广泛。若遇到什么麻烦事体,请她出面定能得以善处。”

“是么?那我该好好结交公孙姐姐的,可惜。”说罢木樨脸上流露出浓浓的遗憾之色。见状瑧姬不禁开怀笑了,说有今日这番结交,加之术派渊源,阿玉定将阿樨视作自己人。她可护短着呢,今后你要遇到险难,阿玉定会相助。别看她行踪不定,消息却灵通着呢。

木樨闻言,知是瑧姬在对她说不必遗憾,她已是公孙玉的同伴。笑着说那可真是太好了。与瑧姬说得几句,对方提到庆治久已问了几次“阿樨何时回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她要木樨快到内堂去报个平安,想来治久还等着呢。

稍一迟疑才想到“治久”是庆安宁眼下化名,木樨心下一动,有些欣喜,同时有些内疚。对瑧姬道,这就去见他,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向内堂去了。看着小姑娘急切离去的背影,瑧姬无奈摇头,脸上流露微妙揶揄的笑意。

而跑进内堂的木樨见到厅中果然已经空空,只有熟悉的身影坐于燎炉前,搓手哈气取暖。空空大厅颇有寒意,燎炉起的作用着实有限。他就这么一直熬着寒凉等自己回来?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忙跑上前狠狠搓热双手,覆上对方冰凉的脸庞低声道:“久等了,我回来啦,治久。”念出这个方才熟悉起来的化名,感到对方一惊一僵,随即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撞进无比熟悉的目光,庆治久笑着缓缓吐气,隔着散开的白雾凝视木樨道:“总算回来了。”说着双手握住脸侧温热的小手,“多谢阿樨,暖得很。”微一停顿他继续问:“何事耽误到这个时候?”眼中流露出关怀神色。

“惭愧。今日让你给说准了,一不小心叫人发现了。虽然没叫人逮住,但那也是多亏有人相助。”叹了口气面露愧色,木樨简述今日一切经过。包括日间在官坊所见所闻,还有心底暗暗决意要辅秦,都无所隐讳。

庆治久静静听着,目光随木樨描绘时的感叹而变幻。从官坊所见一直到鹿鸣坊燕使所言、失手引起注意、贵公子的刁难与公孙玉出手相助等情形都仔细听着。闻得那贵公子所言所行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总感这位贵公子的言行看似蛮横霸道,实则都在要害处。尤其要从梁上捉她下来,正是要逼她有所动,以试探她是否是打探消息的斥侯。

待得木樨言罢,他便将自己的揣摩相告。木樨闻言心下一震,这也正是她隐然怀疑的。一边赞同一边提起自己心头朦胧而不真切的感觉,此时经由庆治久一提更加清晰了——那贵公子的面容隐约有种熟悉感,似乎在哪见过……对了!就是他!当年在邯郸随庆大哥与安宁离开时,有一少年穿着阿政的衣饰与自己擦肩而过。那少年的面容似乎与这贵公子相似。若真如此,这贵公子有可能就是秦王政的耳目,去鹿鸣坊的用意恐怕与她一样,也是为了燕国动向。

简约分析此时秦王的立场与秦国局势,两人得出秦王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并试图自主控制局势的结论。无论秦王还是文信侯吕不韦,此时都必期望秦国安定。因此不会答应燕国联手攻伐赵国的请求。但会有何举动?就这么晾着燕使不理不睬,等其自身知难而退?然燕国能甘心么?恐怕难以放弃赵国眼下大损的时机,或许会增加筹码以求秦国动心。恐怕之后还有不少变数,先静观其变罢。两人均这般想。

说到这里,庆治久忽得认真注视木樨问:“你决定助秦?找到答案了?”面对这从所未有的认真目光,木樨缓缓点头,同样以前所未有的肃然神色道:“是,我决定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眼前的决定都不会动摇半分。我希望治久与我同行,但我不会强求。你以自身见闻判断决定你的去向罢。”说罢目光坚定平和地注视眼前人。

庆治久与她视线相交,心中蓦地浮现从兰陵交心时,相约一同入秦,及至合纵一路走来的种种见闻。彼时对列国渐失信心,感到天下似乎只有秦一个去处。今日去了咸阳城南的平民聚集坊区,他见到了一片从所未见的繁盛景象。商、农、工各安其位,人人平和安然。无论贩夫还是走卒都面容带笑,喧嚷吆喝声中弥漫出一种列国没有的腾腾生机,各自憋足一股劲力,奋然于职守。没有惶然失所、没有随意游荡、迷茫横霸、游手好闲之人,也没见到招摇过市、锦衣华服、张扬玩乐的贵胄豪强子弟。

而这一切的“没有”在六国却是随处可见,反之那种安稳勃发的气息是六国所无,可见六国与秦之高下。老子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一国之本正是人民,如今所见便可断言六国与秦的强弱之势。加之闻得阿樨在官坊所见秦之吏治与执法情势,不需多思也明白如何抉择。当初询问荀子有关秦的一系列疑问,今日有了初步判断与答案。

望着面前晶莹闪烁的双眸,他想既然是一同来到秦国,又有着同样承天安民的志愿,岂会不同路呢?念即此他笑着答道:“我所见与你没有不同。既然一路同来,自然同去。”说着目光中泛起温柔坚定的笑意,伸手轻抚近在咫尺的面容,轻轻低头握住眼前人的手,再度抬眼与其视线交汇,两人都读出其中的决然。

这一刻起,两个少年人走上一条前途未卜之路,然而两人都无回头犹疑之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敬天安民之愿永不改变,因此决无悔意。

这时王城书房收到一封特异隐密的上书,由赵高悄悄递到案头,放在待批卷册最上方。秦王政将手中批过的简册放进等待封缄的一堆,抬头一瞥,见待批书简只剩寥寥三两卷,而最上方多了一卷封缄印记特异而熟悉的简册。

心下一跳,秦王立即拿起那卷简册拆开泥封。他认得这是甘罗与他约定的秘密印记,今日蒙氏兄弟才传来消息,说打听到燕使要前往鹿鸣坊,赴燕国商社的洗尘宴席,两兄弟职守在身不便前去,已转告甘罗,他主动请缨去鹿鸣坊探查。

如今传来甘罗上书,想必是情势有了新的变化。心念闪烁间,秦王哗啦展开简册认真读起。甘罗将鹿鸣坊发生的一系列事都备细描述了一番,其中关于燕国的动向倒是从侧面印证了他们君臣猜想无误。而甘罗所言无差,以目下情势而言,动不如静。秦国此时不宜大举,想来仲父亦持此意。最该关注的是江湖势力,先前对此并未切实上心,经此事足证江湖势力亦密切关注列国庙堂局势。江湖派别也是列国变相的探事耳目,既需警惕,同时也当化为己用。

读到那个黄裙女童的言行神态时,少年秦王心底一动,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多年前在邯郸密庄,那个小姑娘偷偷摸摸逃学玩闹,被外祖赵沛这授课老师逮个正着时,胡赖到底的神态。闯祸时她也会立刻装作痛悔不已的模样,哭得可怜至极,试图以此蒙混过关。装可怜的哀求撒娇正是她的拿手好戏。这个黄裙女童能够躲在梁上不被众人所察,自然有上佳轻功,绝不是表面上哭泣着不知所措,缩在梁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据甘罗描述,这女童虽然面容显得年纪幼小,举止穿着显得稚弱,但身形来看说是十一二岁亦无不可。加上她及时制止了那自称风宗术派嫡传弟子的公孙玉向甘罗动手,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激化,极有可能就是伪装成孩童模样的密探。

既然她极有可能与公孙玉同出一处,与风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想多了罢?可是这个黄裙女童真与她有着如此多的共通之处。虽然容貌不像,但这么多年的变化谁说得准?况且还有可能改装易容——曾听闻外祖简要说过湖上的种种易容之术,其中佼佼者真能做到改头换面、天衣无缝。那么容貌不能说明什么,神态可以伪装,尤其她自幼就有装作无辜,恳求他人谅解的行径,装成天真的孩童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况且她本就率直,可谓正当其所。她与术派有着深深渊源,术派中人是其师旧交,又与术派弟子交好。很可能为了友人,自愿成为风宗术派的斥候。

念及此少年秦王不禁蹙眉,想到这家伙对谁都是尽心竭力、有情有义、偏偏负了与他的三年之约。若见到她定要问个清楚,为何如此相待?!无法冷静……一念及此他就抑制不住怨怼怒气。

缓缓吐出积压胸口的闷气,秦王政虽无法拿出确切明证来说明这黄裙女童与他心底念及的赵武有什么联系,况且如今天下传闻赵武推辞了楚王基于其救助联军的功劳而给予的所有赏赐,隐居楚国山野没有举动声息了——天下列国都紧盯着她的动静,秦国自然也关注着。目前为止传来的消息都是她没有任何动静。

然而就此隐匿山野怎么看都不像心心念念于天下、颇具悲悯之心的她行事之风。她经历合纵,必然对列国乃至天下局势产生新的判断,思考应对之策与天下出路。她不可能就这么沉寂山野,而是照思考的结论去践行——这才是她的作风。

她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为抗秦义举的江湖宗派之首——风宗术派监视秦国动向,并借机探察秦国是否能扛起天下大任,承载她的志向。若那女童真为赵武所扮,这般解释符合其行事逻辑。

这天下有哪一国能超越大秦?还有哪一国能承担天下重任?她一定会看见,除了嬴政,没有君王能担起他们的誓愿。想到此处,他再也抑制不住见一见那黄裙女童的念头,亲自判断那究竟是不是她。

嬴政放下手中书简,对伫立角落的赵高一招手。赵高立即会意遣散周遭侍从书吏,待得人群散尽,恭敬上前敬听王意。

嬴政交待完,赵高恭领王命,缓缓退出书房布署去了。

低头翻开剩余几卷简册,少年秦王心中却依旧思索着黄裙女童之事。他明知这不够谨慎,是冲动鲁莽之举,却还是让赵高盯紧众所周知为风宗术派经营的酒肆“风寮”周围的情况,并留意整个醉麖坊的情势。但凡有那女童的身影便立即通禀,他要亲自前去。

虽然心里一直在说服自己那不一定是赵武,但依然克制不住的期许着,心弦紧绷。

望着一字未写的竹简末尾空白处,望着蓄满朱砂鼓涨的笔尖,他首次思绪滞涩得一字也写不出。因为心不在焉,秦王政心知肚明。叹息一声将脑海中所有的混乱纠葛驱散殆尽,集中精力于眼前文卷,尽快将剩下的几卷简册批阅完,撂在一旁待封缄的简册堆中。将手中大笔当地搁在案头,扶着突突跳动有些酸涨的太阳穴,思绪不禁又回到甘罗上书的描述中来。

江湖宗派以游侠为核心力量。秦重法度,自然少有大侠出世。然而既然渗透至这些江湖势力中,就必须关注这些以名节品行为立身之本的侠士,并结纳以为己用。最好能培养一些具有高超武艺的耳目,以游侠身份进入这些宗派,不过此等事绝非一日两日之功。除非善用外祖遗留的江湖影响与关系……说来仲父吕不韦在江湖上也有一定力量,此事能否借其力……?在纷争尘埃落定之前或许难行。

与外祖赵沛同样在江湖上享有极高声望,同时又有所接触的游侠只有“白衣医神”了。可惜他去世了,而且太过神秘,除了与风宗有旧以外,嬴政还真不知有哪些江湖势力人脉与他相连。或许只有赵武这个唯一的弟子知晓,因此于公于私都要确认那疑似术派斥侯的黄裙女童究竟是不是赵武。若是她,定要紧紧拢住才是。她与江湖有着脱不开的紧密关联,或可借由她的声望与她背后白衣医神所残留的人脉势力,窥探江湖各势力。

虽然她是极重情义之人,但在天下大势面前,她亦是清醒明白之人,绝不会迂阔守旧。诚恳相求定能使她相助。

没错,坦诚就是拉拢她最好的方式,以嬴政与她的情谊志向根基而言。她是重情而不逾势之人,以大局为根,情谊为枝,定能让其为秦为、己效力。念及此嬴政心头敞亮明朗了,呼出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出书房,向寝宫走去。经过城墙,向王城下白雪覆盖、洒满银辉的静谧街道望去。已是三更,除了不夜的酒楼与值夜的官署还亮着灯火,整座城市一片安宁黑沉。

就在这片市坊的某个角落,一定有她在。虽毫无实证,但他就是说不上来的肯定。在城墙边伫立片刻,待得一阵寒风迎面袭来,他骤然一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想入非非,他苦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向寝宫而去,背影消失在殿宇廊庑之间。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要怀着沉沉心事入眠。或喜或忧、或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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