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多亏庆安宁没有多饮,他将醉昏过去的赵武背回了居所。一边无奈地给她擦脸换衣,一边听她说着胡话,偶尔回应两声。
“哎……没有电视、没有春晚何其无趣?这样过年,再开心也感觉少了点什么……”全然不明所以的胡话,这是喝了多少?庆安宁叹了口气,摇头将她扶到榻上,看着她安然入睡,这才生热了燎炉离开。
除此之外,整整一冬赵武都窝在风寮后院。只因风寮的暗探发觉那日鹿鸣坊之事后,醉麖坊间有暗中打探那“黄衣女童”的人物,想来是那日鹿鸣坊之事引起了某些势力的关注。
因此瑧姬只好让“木樨”留在风寮中隐匿踪迹,以免引起变数。赵武无奈,虽然也想过易容成别的模样,但在瑧姬的谨慎考量下也只好作罢。毕竟的确是自己闯了祸,人家对她的能力有疑虑,那也没话说;毕竟“木樨”这个身份是武功认知稚弱单纯的小姑娘,瑧姬对她的安危也有顾虑。
“木樨”只有老实窝居了。但是眼看冰消雪化、枯枝抽芽、绿意星星点点遍布四周树木,墙外伸进的枝头也绿意蔓延,她再也窝不住了。
冬天窝着还可说是过冬,春天都来了还一动不动,像什么样?她是真窝不住了。当各位兄弟姐妹,甚至风寮的执事掌事,乃至伙计厨子等都去踏青交游了,她再也忍不得了。
来咸阳的第一个春天还窝在高墙之内,那真是白瞎了这大好春色。她苦缠哀求瑧姬这个掌事放行。眼见小姑娘泪汪汪的恳求,并斩钉截铁地表示,以风宗术派弟子的身份去踏青,谁能想到她是那个梁上跌下来,要人相救的小女娃?
瑧姬终究是心软了,叹气摆手道好罢好罢,那你就去罢。让治久跟着你,有他这可靠的同伴跟着,我放心些。
“木樨”闻言大喜,管他那么多呢,只要能够去踏青就够了。况且能够与安宁一起去,她也很欢喜。早就想试试两人的马术谁更高些,借着这个机会刚好放马驰骋,和风佳期,正是赛马的好时候。
于是风寮罕见休假,放所有人去踏青那日,赵武以“木樨”这术派弟子的身份,一身黄衫,挎剑绾发,插着庆安宁相赠的那枝木簪,牵马兴高采烈地与他并肩走出风寮侧门。久违地来到后院之外,赵武深深吸进院外的清新空气,夸张地长长吐出,她开心地大声道久违了!自由!看着她这幅模样,庆安宁调侃道她像是刚出牢狱的犯人。赵武一撇嘴道本来就是刚出囹圄啊。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向城外走去。过了护城河上那座宽敞的大桥,两人翻身上马,一黄一花两骑骏马一声咴鸣,向咸阳城郊绿蒙蒙的原野,箭一般疾去了。
一阵疾驰,耳边风声呜呜疾鸣。互相一瞥间,见对方与自己并驾齐驱,毫无落后之相,暗暗惊叹间雄心陡起,急催跨下骏马。两马体察主人心意,也是精神抖擞,撒蹄奋力疾驰,鬃毛飞扬、带起的风托起骏马身姿,四蹄几不挨地,仿佛离地腾飞一般。道旁行人与一班骑马悠游的游人,不禁啧啧感叹这两骑骏马的神异。眼见马上少年男女仪表端正、服饰成双、腰悬长剑、身姿稳凝、想来定是身负上乘武功的名门侠士,少年情侣或夫妻并肩出游。这般神仙眷属的模样,望着便叫人心生艳羡歆慕之情。
马上两人却并不知周遭情形,只全心策马疾驰。狂奔一段,忽得齐齐勒马。两马一声锐厉嘶鸣,同时整齐止步、胸脯起伏喘息着。马上两人低头一看,惊异地抬头对视一眼,没料到这么齐——两马停下,没有丝毫前后差别,又没能分出胜负。
“要不再来一局?”赵武笑问,眼中流露出兴奋神情。
“好,但愿这次能够分出胜负。”庆安宁也同样感奋,点头笑着道。
两人圈转马头,选中一个山丘作为目的地,倒数后同时策马向那山丘疾驰而去。依旧并驾齐驱不分先后,两马急脆步伐声愈发紧密。就在这当口,忽地一骑出现在赵武面前的道路上,急插而来,她惊得忙勒缰绳。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马冲得太快、挨得太近、赵武甚至看清了那马的缕缕鬃毛,还有马上少年英挺的侧颜与犀利明亮的眼眸。少年目光与赵武交织,看向她面容的那一刻,愕然失落的神色一闪而逝。但瞥见她眼眸的瞬间,少年眼中升起一丝光焰。面前少女的面容虽然陌生,眼神却是十分熟悉的澄澈灵动,在看向他的瞬间,眼中亦是划过一丝惊异与朦胧熟悉的神色。
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少年跨下黑马已逼近赵武马前,来不及勒马改道了。眼见立时便要撞上那高大黑马,被掀下马去。赵武不及深思,立刻起身探出,右手运劲伸出,握住那匹黑马的笼头死死拽住,左手一拽自家缰绳,控住马头,往黑马马头的方向扭去,两马向一个方向并驾齐驱。在她的内劲下,两马被制得死死的,奔速立减,没跑几步就停了下来。
就在这有惊无险、两马咴咴喷鼻喘息之际,赵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了解难,身不由己的用上了内力。这下在陌生人面前漏底了,面对那个黑衣少年望向自己炯炯探究的目光,赵武忙松手丢开缰绳,面露惶急神情问:“先生没受伤罢?都怪在下……小女鲁莽,实在抱愧万分。”那神态,好像方才将马拽停的人不是她。
“姑娘言重。是在下莽撞险些伤了姑娘,多亏姑娘武艺高强、内力精湛、这才有惊无险。”黑衣少年目光一闪道,提及“武艺高强、内力精湛”八字时,刻意加重语气,意味深长的目光一闪。
赵武闻言心底一震,隐约对这黑衣少年的身份有了猜测,却不敢深思。她匆忙挤出疑惑的神情,睁大双眼道:“我只是急难时生出一股蛮力,冲动之下去拽先生的马。好在无事,现在我也后怕得紧呢。虽然练过一些武,却绝然当不得先生所说。”说罢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纯真笑容,挠了挠脸颊道。
又是那装傻的无辜神情,再熟悉不过,太像了。黑衣少年心下猛地一动,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接着是匆匆脚步伴着焦急关切的声音传来:“秦兄无事罢?!”
两个少年甩开缰绳,赶到黑衣少年身边,见其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