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一瞄这两个面容有三五成相似,给人以敦诚之感的少年。身板高大些的那个,多了一丝坦然明朗的风采;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严毅沉实,多了些稳重肃然。想来这两人该是同胞兄弟,赵武心头闪过一念。
高大少年回头望见牵马伫立一旁的赵武,见她与黑衣少年的神情,隐然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体。他心怀感激,肃然一拱手道:“多谢姑娘救了在下友人,姑娘好身手。”说罢不禁对面前这个身板娇小的少女升起一丝钦佩之情。方才远远听见马蹄急刹的声息,能够急勒两匹急疾骏马,这般身手的确不凡。尤其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娇弱稚幼少女身负此能,更是惊人。
“过了过了,我没做什么。情急之下的反应,我也慌得很呢!”少女连连摆手,神情急切慌乱,眼中流露惶惑之情。
她话音刚落,又一阵马蹄声从前方匆匆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黄马飞驰至前,一个身着与这少女别无二致服色的俊逸少年急切翻身下马,快步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少女含笑轻轻摇头,少年紧崩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他肃然转身对黑衣少年与其两位友人道:“多谢几位救了在下师妹。”说着深深拱手。
“该是在下谢过这位姑娘。不是我救她,她救了我倒是真的。”黑衣少年一挥手道,言辞神态间,不乏幽默诙谐。
“原来如此。”少年说罢回头一瞥少女,眼中流露责备之意。少女见状,像是闯了祸被逮住的顽童一般,吐了吐舌头,笑得局促。两人神态亲昵自然,不像普通同门,倒像兄妹或情侣一般。
一旁的黑衣少年见状,脸上神情有些许不自然,咳嗽一声问:“二位是名门子弟罢?身负这等上乘武功。敢问二位名讳?”
“在下庆治久,这位是我师妹木樨。我们是练了些拳脚,称不上上乘武功,更不是什么名门子弟。只是来咸阳游览观光,正好赶上春日踏青出来游玩。这等事体实是抱歉,打扰三位先生的雅兴了。”少年仪礼得体的介绍自己与身旁少女的身世,并向三人致歉。
“无妨。说来还是我鲁莽,险些撞伤木姑娘。此事罪责难清。”黑衣少年淡然说着将这一页翻了过去,“在下秦业民,这位蒙安”,说着一指那高大少年,少年对着庆治久与木樨一拱手,“这位蒙决”,一指那矮些的少年,矮些的少年也对面前二人一拱手,“两位是我的挚友,情同手足。今日踏青得见两位也是缘分。既是初来咸阳,想来诸般风物景胜还未游览罢?若不介意,不妨同行同游。”说罢目光一扫眼前两人,淡淡一笑,表露相邀之意。
“好啊,只有两人是无趣了些。要不一起罢,好不好,治——久——师——兄——?”木樨欣然笑着赞同,随即扭头殷殷望着身旁庆治久恳求道,眼中放光,软糯地拖长了声调喊着庆治久的名字,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虽然两人平素这般早已习惯,然当着众人之面,难免叫人有些局促。庆治久有些不自在地扭头,不与小姑娘对视,咳嗽一声道:“好好好……那就听你的罢。”神情颇见局促狼狈,让一旁见此情形的蒙安,以及素来沉稳严毅的蒙决都忍不住嘴角一抽,险些压不住笑意。
秦业民见此情形,像是见到多年前那小姑娘拽着他去歇息玩耍时,自己但凡拒绝,就会迎来这般无休止的纠缠。最终自己只有像极此情的无奈应承,连回应的辞句都无比相似。心底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对这“情似人非”的景象生出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喟。秦业民心念闪烁间道:“既然两位愿意,那就同行罢。不知坐骑脚程如何?”说罢一瞥两匹骏马问道。
“好得很,去任何地方都定然来得及。”木樨笑意中不乏自豪之意。
“那就好,咸阳周遭的胜景可不少。若没有得力坐骑,一时间还真转不完 。”秦业民微笑道,说着牵过自己的黑马,与几人说笑间翻身上马。
众人跟着上马,随着秦业民低喝一声,五匹雄骏坐骑嘶鸣一声,向咸阳城外的无边原野疾驰而去。
眼下咸阳城周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正在修筑的引泾入渭水渠。这项惊人的大工程源于昭襄王晚期,一任短期丞相所提出的富国策略。他对昭襄王进言只要能修通这项浩大的水利工程,必能使关中旱涝保收,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加上渭北临水旱田四万余顷,修通这条水渠可致国府每年积粟达到三十多万斛,彼时秦国西南有巴蜀天府,腹地有关中粮仓,秦国富强才是真正傲视天下。
彼时秦昭襄王虽然动心,奈何处于暮政之期,安排身后交接、立定储君、安定朝局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国政宜静不宜动,这项大工程也就搁置了。
后来随着这位丞相离职,此事落到继任的吕不韦肩上。他记得清楚,与前相交接时,那位苍老的前辈,郑重地将限于时势没能完成的重任托负给他,并殷殷说道这是富民强国的根本长策。老夫没能做到,托给你等后生了,切莫辜负先王定策啊。
吕不韦彼时诚挚认真地道定不负前辈所托。
也是天意成全罢?就在吕不韦当上丞相的第四年,也就是嬴政继位的那一年,一位随韩使来到咸阳,貌不惊人的随从在相府为各位使臣接风的酒宴上,就着水利工程所说的几句话叫吕不韦心下一跳。这位随从面容宽阔,老成持重又实在。随意的几句话都在要点上,看来此人是位水利干才。
念及此吕不韦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地一句:先生既于水利有见识,敢问先生若为秦谋划水利,又将在如何?权当酒宴闲话随意说说罢。
话音落点,那位随从眼眸一亮,看向身旁韩使。韩使淡淡地道既然秦相问你,你就据实回答罢。那随从微一点头,起身架起一幅关中水利图指点着讲起来。他对关中水旱情势、耕作田地、民生情况等讲得十分切实,分析得很是深彻。正如当初那位划定策略的老丞相所说,最终提到引泾入渭工程。但大致提及此事,这位名叫郑国的随从又说此策纯属虚构之议,真要施行恐怕得耗无数人力财,将近十余年时间,就当是听个新奇,予各位大人解解闷罢。
说罢郑国便向厅中诸公一礼,转身回到韩使身旁去了,整个酒宴间都再没说一句话。
虽然郑国声明此策大耗国力且需时甚久,但吕不韦还是上心了。此事萦绕心间日久,工程没有上马的唯一原因是缺了能够撑起这般工程的水工。其他准备都已做足,仅剩这最为关键的一条。如今有这么一个水利大才现世,岂非天意?吕不韦暗暗庆幸,立即暗中调查延揽这个名为郑国的韩使随从。得知这个郑国曾为魏国那条大名鼎鼎的鸿沟出过修浚方案,也与为秦修筑都江堰的大水工李冰在楚国奔忙过水利时,吕不韦决意定要将这个郑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