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番周旋笼络,最终郑国还当真为秦修起这条渠来。郑国感慨六国国力衰退,没有精力修建这等水利。在六国无水事可为,因此郑国愿为秦尽力,也遂平患安民的毕生之志。
虽然这三年来秦国情势跌宕,但是托文信侯吕不韦运筹大才和郑国这等水利大才,进程还是按照预计工期进行着,没有迟缓耽误。也是奇迹一桩。
说到这里,秦业民遥望山源下宽阔无垠的工地与连绵不绝的营地,目光灼灼注视着工地。望着他这般侧脸,木樨心下一动,忽道这的确是让人惊异的不世工程,难得秦大哥竟对这等国事知道得如此周详,才能够解释得如此清楚。多谢你啦。
说罢她目光闪烁地注视秦业民。
面对这视线,秦业民淡淡一笑,指着蒙安与蒙决两人道都是两位上将军族孙的转告。也是因上将军与文信侯交谊笃厚,才这般细致了。
木樨闻言一笑,道秦大哥这位导游解说,可全是内部消息。
秦业民闻言一怔,疑惑地正要问她“导游”为何物,小姑娘却已经跑到蒙安身边,指着下方工地问东问西,好奇之情写在脸上,再明显不过。看着温和微笑,简洁回应滔滔疑问的蒙安,秦业民叹了口气,感念友人不易。实在说这两位知道的恐怕也不比他多,情急之下拿两兄弟搪塞,盼望木樨别问到他们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以致露馅。
事实上此蒙家兄弟正是彼蒙家兄弟——蒙恬与蒙毅。而这自称“秦业民”的黑衣少年正是当今秦王嬴政。他会抛下素来勤勉不休的案头劳作而出游,全是因了赵高秘密回禀风寮的暗线有了回音。颇似甘罗描述的“黄裙女童”的人物出现了,只不过此人是个至少十二三岁的少女,面容稚幼、身板较为娇小。
嬴政闻言心中猛然一跳,整个冬天都再无动静的目标终于出现了。他立即放下近来较少的政务书简,扮作一个踏青的少年,与赵高低声叮嘱几句。秘密出了王城,找到正好休沐,预备去踏青赛马的蒙家兄弟。不及细说情形,只简洁提到有紧要人物,得他隐藏身份亲见不可,宫里的马不方便用,特来借马一用。
蒙家兄弟愕然相顾良久,蒙恬提到他们原本就预备今日驰马,既然有此情势,不妨同行。说罢一瞥蒙毅,蒙毅立即点头附议,神情坚定断然。
嬴政心知两位友人不放心自己如此突兀的鲁莽举动,定要跟着才安心。不及多想计较,他同意了这提议。毕竟此事确实有些莽撞,虽说也早做了些准备,并不是今日忽得心血来潮。不过此事在今日方闻风声的蒙家兄弟眼中,却难免如此。一来时间紧迫不及与两人解释了;二来对于出自友情的关切和身为人臣的职责,他也无由拒绝。
最终三人从蒙府马厩中挑了三匹脚力耐力俱佳的雄骏坐骑,立刻匆匆上马,向咸阳城外去了。
也是事有凑巧,刚出咸阳城门不远,嬴政就在赵高提到那少女出城方向的原野中遥遥望见了一抹明亮的浅黄身影,背影纤细娇小,乌黑发丝以白发带束起,发间却不是那枝熟悉的泛白竹簪,而是一枝陌生的木簪,腰间飞扬的也是一块白玉佩,下面悬着长剑。少女的身形隐约间有些熟悉,跨下那匹骏马的毛色正是独一无二的“乌云盖雪”,与当年甘罗捎他的口信去邯郸,却与赵武擦肩而过时,她所骑的那匹马毛色一样!当时甘罗描述那匹马的花色十分独特,因此印象深刻,转述时也很清晰。不会错的,就是这匹马!
心头猛跳一阵,那一刻,嬴政做出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后怕的决定。
同是习武之人,他深知练习的武功招式愈熟练就愈接近本能,危机时刻往往会不由自主地使出来,尤其少年初学武时所练的招数。危机时刻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武功路数的,躲都躲不过。而年幼时赵武与他一同习武,可以说她所练的一招一式他都见过。尤其她多年苦练、最为得意的轻功。彼时在邯郸,她曾指点过姬丹轻身功夫的身法步法,对于一旁细观全程的嬴政来说,虽然限于自身所学路数与其不合而未曾尝试,但他暗地里基于好学的习性,也仔细揣摩过这路轻功的要点,可以说对赵武的轻功路数与特点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就逼她一逼,看看能不能从招式身法中看出端倪。
因为这一念,才有了之后急冲而出,直撞那黄衫少女的一幕。这一举动背后的真正目的也只有他一人心知,蒙恬注视他忽地策马冲出,只来得及发出惊呼,愕然望着后来那惊险的一幕,想来怎样都不明白为何他会有如此冲动之举……虽然有把握,但也确实冲动了些。
最终那少女硬生生拽住马头,改变了两马的行进方向,并勒停两马,并非他所预期的那样以轻功闪身躲避。虽然无法从身法中确认,但能有这种力量,不是天生神力,就只有内力这一种解释了。这年纪而有这等内力者寥寥无几,虽依旧无法断定,却也多了一处相通。
以周游之名邀那少女与她的同伴同行,一路游至泾水工地,都是嬴政在介绍这些景致。关于这引泾出山的工程,因为所知比寻常人略多些,又颇有感触,以致多说了几句,险些给抓住漏洞。好在那少女木樨似乎只是言出无心,而不是刻意试探,没有就着话题继续,而是转向别的有关水渠的问题。
她注视着下方黄土飞扬弥漫的工地不禁一声感慨:“这工程大概能矗立几千年罢?那真是千秋功业。”虽然她对水利可说毫无概念,但仅凭这声势惊人的施工现场,两位幕后人物——一位听着便了不得的水工,还有名留青史的吕不韦。这么两位人物操持的秦国功业,还是能如此广泛造福的工程,想来定能干古不朽。可惜那段记忆中基本没有印象,对水利也一无所知,郑国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
化名蒙安的蒙恬听得这声感喟,不禁笑道:“一件千秋功业何足道?大秦可是要为天下立万世不拔之基的,这样的‘千秋功业’想来还有很多。”说罢望着泾水工地,眼中是踌躇满志的光彩。
木樨闻言回头一看,见蒙安神采飞扬的模样,暗想这位与自己年岁相差不远的少年,胸怀之志可用“上接青云,下怀江海”这句老话来形容。不愧蒙氏子孙。有句忘了出处的话,说蒙氏“满门忠良”,此言不虚。像这个少年一般心怀大志,却如此温和敦厚、立身端正者也实不多见。
木樨念及此,对蒙安生出一丝钦佩亲切来,觉得能与如此人物结交实是荣幸。上将军蒙骜的族孙?和后来大名鼎鼎的蒙恬可是同辈人。念及此心下不禁一动,蒙安这般气象却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而且他给人的印象很像那位大将军。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心中不由生出这般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