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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十六回 遇合(七):杯酒盟心 天下志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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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阵说笑,不多时菜就上齐了。一桌东南西北,聚齐天下名菜的案席直看得木樨睁大双眼,连呼快哉快哉。她双手连搓,一幅随时预备开干的架势,看得一旁四个少年忍俊不禁,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只觉这年纪最小,如同几人小妹一般的小姑娘,这幅天真至性流露的模样甚是可喜。

“开席罢。阿樨的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秦业民说罢依古风开鼎,还煞有介事地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罕见地郑重礼节。

木樨与庆治久闻言,会心一笑。两人不约而同地认真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齐整得如出一人之口。

话音落点,两人也是相视一笑,似乎为同心至此而欣悦。

“好了,可以动筷了。难得秦兄如此多礼,庆兄阿樨也接得迅捷。两位也是才思敏捷,兼通文武。”蒙安拿起筷子笑着说道。

“承蒙夸奖。我与治久读了些书,却也说不上才思敏捷。这评价该用来说秦大哥与你才是。”木樨也拿起筷子,笑着注视蒙安道。

“就别互夸了,先吃饭罢。”蒙安笑着说道。他揭开兰陵酒的盖封,以玉柄酒勺向众人面前的酒爵,倾满色如琥珀的酒汁。熟悉的纯郁香气立刻弥漫四周,令人不禁深吸一口酒香,再睁眼满脸都写着陶醉二字。除了“好酒”的感慨,一时想不出还能如何评价。因此异口同声说出这两字以后,一阵短暂的默然,众人都笑了。

“来,身为东道为庆兄阿樨接风。两位初来乍到,我也算替咸阳欢迎二位了。”秦业民举爵,淡淡一笑道。

“言重了,多谢秦兄热心。”庆治久也举爵一笑,温和地道。

“早就听闻秦国热情好客,原来果真如此。多谢秦大哥了。”木樨亦举爵微笑道。

“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孔夫子的话,此时最恰当不过了。”蒙安也笑着举爵。

“远来是客,亦是友。两位请。”蒙决举爵说罢,五人一同仰饮尽。

熟悉的温热顺着喉咙入胃,胸腹间一阵暖热。木樨放下玉爵,一阵由衷感叹:果然是上佳兰陵酒!香!暖!说罢缓缓哈出一股浓郁的酒气来。

能在咸阳饮到这般兰陵酒不易啊,当初也只在荀夫子那儿饮到过。木樨与庆治久不禁想到,两人相顾,了然对方都做此想。

秦业民见他们喜慰陶醉的神情道,看来这风寮来对了。我虽不懂品酒,但这两位识货之人是证实了风寮确有全咸阳最好的兰陵酒,传言不虚。说罢不禁一笑,频频举爵劝饮。

木樨几爵下肚,热意蔓延全身。脸颊涨红,头脑也有些晕乎了。虽然喜爱,然而也是真不善饮。眼下身子已发出警告,再饮下去怕是要醉了。于是她放下手中酒爵,吃菜压酒。

对案见她已有五七成酒意,心想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秦业民随意提了一句:“阿樨是风宗剑术派的弟子罢?”

话音落点,木樨睁大双眼,险些脱口而出:“你如何知晓?”好在立时醒悟,惊异神色一闪而逝,她淡淡笑道:“可以见得?”

虽然短暂,秦业民还是清晰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惊异神色。心中多了一层把握,他也淡淡一笑开口道:“只是揣测,但想来两位也没有刻意隐藏。服饰言语中,自然而然就透露让人联想的细节。同时又在风寮下榻,住宿宗门的客寓行事方便些,是这样罢?”

木樨与庆治久闻言,相互对视一眼,这猜测与实情倒还真有相通之处。既然对方这般揣摩,那不妨就如此解释。左右也被揭穿术派弟子的身份了,再搪塞反而显得可疑。两人念及此,默契地承认了秦业民的猜测与实情并无出入,两人确是术派弟子,不过并非嫡系,只是院外弟子。出来游历,因为从未入秦,心血来潮,决意看看被传成的邦国究竟何等模样。

那么结论如何?秦业民接着追问,神色间不禁渗入一丝紧张关注。蒙安与蒙决目光盯住两人,聚精会神地等待着答案。

结论么……两人相视一笑,会意地一点头。

木樨回头,真诚郑重地凝视秦业民道:“我这一路走来,看到了与列国所见全然不同的风景。”接着详细描绘她与庆治久在咸阳城中各自所见,末了感慨道:“我虽年动识浅,不通军国大事。但我清楚一点——秦人过的日子一定是最为安稳的,只守法踏实本业就是。农为耕、兵为战、官吏各为其职……如此‘稳定’在六国反而罕见得紧。我以为这是秦与六国最大的不同,也是秦屡挫列国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木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补充:“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或失之轻率肤浅。但我坚信秦是唯一能扛起天下重任的邦国。若我是男子,无论为士、农、工、商哪一类,都决然要将自身所学所能奉献给秦,为天下的最大功业尽一份力。”

秦业民目光一闪,问何为天下最大功业?木樨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一天下,使乱了数百年的天下有一套新的有效制度,建立新的秩序。

她的话音落点,秦业民目光柔和下来,流露欣慰的光芒。一旁的蒙安摇头感慨阿樨未免自谦过甚,这等见识不知胜过多少碌碌庸人。若是男子,想来阿樨定是庙堂栋梁。不过即便是女子,也自有为国为天下建功立业之法,不必拘泥身份性别。你当真愿为秦国效力么?说罢目光分外认真地盯住了她。

“我自然愿意。然风宗术派于我有养育教导之恩德情义,其间诸多微妙处一时难以善处。治久与我也是同样心意,此事我们私下可说叨很多次了,都未能寻得妥善处置之法。这是我们的为难之处,但志向不改。”说罢她身侧的庆治久亦是缓缓点头,与她一般,目光神色间颇显沉重肃然。

风宗术派为江湖中抗秦帮派之首,这是公开的秘密。其中出了庆治久与木樨两个与传统全然相悖的弟子,也可说是异数。但毕竟出身术派,于宗门不能全然毫无牵挂。结纳两人之意,想来蒙恬蒙毅看出来了。如今两人早有此意,不需多费心力口舌,但难处亦是不少。

两人有为秦效力之心,但亦有隐患:当风宗术派决意抗秦,命二人效力之时,他们会如何抉择?为难之时,会偏向哪一方?人心莫测,当真难说得紧。

秦业民念及此,目光一闪。但他自信面对天下大势和秦之伟业,这两名见识武功非同寻常的少年侠士,定能做出符合天下大义的抉择。现在要紧的,于公为两人预备未来一展身手的舞台,给予充分的信任器重;于私要加深与这二人的情谊,这一点是布于他们心中极重要的筹码。只要有足够重的份量,面对术派的恩义厚情,也足以令其归心。

公以大义功业,私以情谊厚恩。这是结纳江湖侠士最好的方法,尤其是明理如庆治久与木樨这般的才能之士。

心念一定,他微笑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报效天下大业不在乎形式,想来会有适合庆兄与阿樨的方式。眼下也不急于一时,有此心志才是最要紧的。言罢诚挚地望着两人。

秦业民此言入情入理,倒是会安慰人。木樨念及此,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秦大哥倒是会说话,若当真有不违情、不违理的方式倒也好。说来秦大哥不是王族外戚么?是否见过当今秦王?其人如何?有没有这样一条路还得看秦王。

话音落点,她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盯住了秦业民。蒙安蒙决闻言都是一惊,一来感叹木樨果然年少直率,竟如此直白试探,不,该说直接询问秦王意向。也是直抒胸臆,表明自身终与风宗术派难以分离。能否毫无后顾之忧的为秦国乃至秦王效力,得看王意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清晰,没有隐晦试探的余地和必要了。此时秦业民的表态将决定一切。两人意识到这一点,目光都盯紧了秦业民与木樨的神情,一时气氛绷得铁紧。

秦业民神情平静,看不出端倪,心中却是思绪电闪。当初以王族贵戚为身份,就是为了更直接地拉拢两人。在两人眼中,他所言一定程度上代表王意。木樨果然如他所料一般直白,不隐晦、不留余地、直接表明态度不可更改,将最终选择权交到他手中。这个小姑娘与赵武何其相似。

念即此处微微叹息,不禁感慨。此时能做能说的只有一样,那就是如木樨一般坦白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抬头认真注视木樨,目光一样的明亮。他缓缓肃然道,自然是见过秦王的。他决非无端猜忌之辈,也绝非以私人恩怨决事之辈。无论做何决断,必然是为国为天下。想来阿樨与治久也是如此罢?如你们一般有志于定天下的有识之士,决策的准则无非如此。不是么?

面对真诚的目光与坦白心声的诚挚话语,木樨心中一暖。秦业民没有虚与周旋,而是正面回答了她的最大顾虑。也是。如果秦王政依旧是当年的阿政,那他决不是虚与之人,也绝不会以恩怨断事。毕竟从最开始,他就以惊人的律己,让随性的她钦佩不已了。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如何回应表态?想到这里,她回头一望庆治久,见他也望向自己,目光饱含心领神会的微笑。木樨心知他与自己一样,念及当初离开兰陵前,荀子说过的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随其性是天理,腐朽灭亡也是天理。

选择不言而喻,自然是向着大道而去。何为天下大道?入强国、辅明君、安天下。“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泰平”,这是两人立志要做的,面临一切都不会动摇。这一点与秦业民所说无异,也与他所述秦王无异,这样一来两人与秦王便是同道。虽未亲见秦王,其志究竟如何还有待考察。但至少面对秦业民同样的坦诚,该敞开心扉有所表示。这是对他的尊重,应有的平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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