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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十六回 遇合(七):杯酒盟心 天下志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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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即此两人同时望向秦业民,目光炯炯地郑重道,说得不错。秦王与我们当真是同道中人。果真如此,必是天下之幸,我等之幸。如秦王不会以恩怨断事,我们也不会。在天下大义与宗门情义间,我们自会审慎。不得不做出选择时,定会选择前者。只因天下面前,宗门为私。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虽然尚有一丝疑虑,然而确实坚定表明了愿与为天下思考决断的秦王同行。对秦业民而言,他们有此心此诺足矣,秦王决不会让这两个心怀天下、具有热忱之志的少年侠士失望。他有这个自信。

于是他慨然道,该说你们两人这般心意,是秦国秦王之幸,更是天下大幸。

木樨与庆治久闻言,笑着摇头道,言过了。秦王若不弃两人草莽出生,不弃两人才德有限,给予这等为天下立功立业的机遇才是两人最大幸事。

蒙安笑着说,自然要用庆兄阿樨这等才士,一天下何等壮伟功业?只忧人才不足,怎会因身世而生轻视之心?那也太老掉牙了。春秋战国以来,卑贱出生而兴邦者不知几多?秦国历来丞相大将不十有八九都是么?秦王量才用人,定不会遗弃任何才能之士。

木樨闻言眼前一亮,笑着说能让蒙大哥如此心服,这秦王究竟何等样人?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蒙大哥、秦大哥可有办法成全小妹这番心愿?说罢目光晶亮,洋溢好奇期许的神色,一扫蒙安与秦业民。

蒙安面上微妙的神情一闪而逝,不由余光一瞥秦业民,只见他神色淡然地道,我定会将阿樨之请转告秦王,得闻你与庆兄之事,想来秦王定有一见之盼。时机合适时,秦王定会见你们二位的。

这是何等份量的承诺,大约只有蒙安蒙决心中清楚。一扫秦业民坚定的侧颜,蒙安心知友人是决意要结纳重用这两位少年了。

当初秦业民提到有要紧人物要见,该不会就是木樨与庆治久罢?看他神情,与木樨似是先前相识一般,却又因为某些说不清的复杂纠葛而不便坦诚相认,只能相互试探。他在归秦以前与木樨有旧交?没听说过这类传闻……不,还是有些端倪的。甘罗曾提到他有位旧交在邯郸,他还让甘罗穿其服饰见那位故人,并捎去口信。

但甘罗只稍有提及,便感自身失言,立时住了口,从此再未提及此事分毫。蒙安意识到此事实为友人心中隐密,不愿为人所知。于是蒙安也一直将其压在心底,几乎遗忘。若非此次事体,恐怕还想不起来。

木樨与庆治久两人中,会有那个在邯郸城郊与甘罗擦肩而过的故人么?大概是木樨罢。也不知是何等事体,让他与木樨这样赤诚的人如此遮遮掩掩地周旋。仅仅是因为风宗术派众所周知的立场么?感觉没那么简单。

就在蒙安心中思索之时,木樨闻得秦业民所言,却是心中骤然一跳。说不清是喜是忧、是期盼还是畏惧。但可以肯定,念及要见那位故人,自己就紧张得很。眼前只是听得秦王要见她,手心都有些冒汗了。除去心里对失约有愧以外,还是因为今后的局势不甚明朗,心底却明白意识到这条路的前方定然充满艰难的取舍、痛楚与泪水。

虽然已经决定了方向,却并不能全然无动于衷。目光中一瞬闪过一丝惶愧,木樨笑容一僵道,这样啊,那就好。不是假话,她确实也想见他,尤其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他究竟变成何等模样了。是不是真如天下传闻的那样,是个勤奋刚毅、敬事沉稳的君王,是不是还记得当初的誓愿,在向那宏伟的目标前进。

秦业民捕捉到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心中在这一刻肯定了他的揣测。少女眼中的神情不是紧张或受宠若惊的惶恐,而是因愧而生的惧意——会愧疚而不敢面对他的,只有那个未能按时赴约的家伙。而眼前这少女的言行神态,包括隐然透露出的身份无一不与那人契合。定然是她。而庆治久则是那个与她形影不离的术派弟子罢?念即此处,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骤然失去了什么一样,心头忽得一轻,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今日一路行来他看得清楚,少女与庆治久之间,情谊非同寻常的深厚。那种随意得仿佛本该如此的亲昵,融入了日复一日的习惯才能孕育。

他很清楚。毕竟最初有此情谊的人是他,他们是彼此第一个好友。也是邯郸密庄中,彼此唯一的友人。与她相互扶持,走过那段时日而生出情谊的第一个人是他。如今见得这幅情形,他心里当着不是滋味。就像见到素来与己形影不离的友伴离开一段时日,不仅没有如约归来,反而在离开的时日里与他人情谊笃厚而别扭的孩童。

念及此他顿时心中一紧,如此幼稚的心绪让他倍感窘迫,不愿深思。他立即将这些思绪抛至脑后,抬眼一望眼前少女,心想这下终于见到你了,终于到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致眼睁睁看你偏向六国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终于心意已定。我们是注定要走一条路的同伴,你应该体会到了罢?

心中一直隐隐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些年来的心结已解,秦业民暗暗松了一口气。念及因诸般渊源交情、种种纠葛牵连而有难言之隐,不得以隐藏身份的“木樨”不愿牵连友人与旧识,为避免她心有顾忌,还是先不拆穿她了。

于是秦业民淡淡一笑道,不必紧张,秦王与你我也没什么分别。温和的语气显然是将木樨的紧张当作寻常人对君王难免的敬畏之心。

木樨一撇嘴道,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毕竟是第一强国的国王,有点紧张也在所难免。不提这事了,总之多谢秦大哥好意。说罢向秦业民微笑着点点头,显然是不打算就着此事再说下去。

秦业民了然,心想既然话已说开,那也不急于一时。回应一句这也是职责所在,就再不提此事。话题一转,聊起咸阳的种种特色,秦国的风土人情乃至历史,远涉春秋之世,近至眼前局势。使得木樨与庆治久对秦国制度乃至国策演变有了更深的了解,对这个西部大国有了更为明晰透彻的认识。

蒙安也补充了一些秦与列国的既往战事,还有与战事相关联的列国民生、军事情形等,使得两人对天下大势的认知也更为清晰。尤其列国各自短长,以及与秦国的差异。末了两人感叹蒙安博学之外,最大的慨叹是列国分明有各自优势,若能有秦之奋力图强的精神,秦国不仅难以威胁真正积聚国力人心的强大邦国,彼时天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奈何六国各自安于现状,毫无进取之心。纵有忠臣良将也是徒叹奈何,只有在大梦中迎来灭亡的必然结局。

天命秦一统,其功业未竟,人力奈何?列国守旧抱缺,诚为天亡之国。天下唯独秦有求变图强的进取魄力与天下之心,积极响应潮流,暗合天道,天不命其一统,谁来一统?

谜团解开了一点,木樨暗想。当初在兰陵出山奔波合纵前,心中寻求解答的疑问已有了一半答案,剩下的一半大约就藏在未来,等待她体察领悟。“为何秦能一统天下”已隐有答案,剩下的就是其“为何灭亡得如此迅速”了……念即此心情有些复杂。既欲知晓又畏惧,既想亲见又不忍。

暗叹有了身处其中的牵挂之情,就难以像面对史书上的文字一样漠视兴亡生灭与悲欢离合了。因为所见的不再是白纸黑字,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与浸透了血汗情志的切实功业。这其中堆积了多少人的牺牲献祭?一将功成万骨枯本是自然之理,更让人心痛这样大的代价换来的成果却迅速夭折了。

这其间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还是要亲眼见证,才能得到真实的答案了。

怀着答案与困惑,她依旧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

海阔天空之际,这顿招待远客的酒宴直到四更方罢。众人也是难分难舍。若非秦业民说府中有事不得不归,或许直到天亮也散不了场。

临行前,秦业民说他身有要务难得空闲之时,若有何事寻他,直接找蒙安蒙决就是。说罢他将与蒙家兄弟秘密联络的方式告诉木樨与庆治久。两人都说这样好,不怕断了联系。尤其木樨笑着说,入秦新交的三位兄友若是断了线,那还当真舍不得。

蒙安闻言亦是笑道,莫说阿樨舍不得,如此志趣相投的新友就此天各一方,我们也舍不得。临别寒暄几句,秦业民三人出了风寮门厅,背影消失在灯火寥落的夜色中。

庆治久与木樨两人伫立门廊,目送三人离去,心间涌动感奋激动之情。与这三个身份神秘显赫的少年相识,显然成了两人入秦后的转折。自此而后,两人正式踏上为秦效力以求安定天下的道路。前路凶吉难测,与风宗相悖已是难以避免。然而虽有复杂忧虑的心绪,却丝毫没有动摇退缩之意。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已指明这条路是眼前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那就不必疑虑回头,这也是顺着荀子在两人出山时的叮嘱指点,那是永远不敢忘记违背的准则。

“天快亮了,你困么?要不要回去歇息?”庆治久回头问道,神色温和,满怀关切。

“还好,还好。心里激动睡不着,莫不如罢了。就这样等到天亮好了。”木樨望着沉沉夜幕外已微微泛白的天际,神色洋溢着喜悦道。说罢回过头注视庆治久,回以同样温和的笑意。

“那也好。左右睡不着,剩下的时间煮茶消夜罢。”

“行啊,那就到我那里去。正好清静,不致打扰师兄们。”

“好,就上你那里去。”

两人说罢向后院木樨的居所走去。

进了那间柴房,推开屏风,木樨升起炭火,将小燎炉推至室内正中。燃起茶炉,从箱中取出茶叶茶具等物什,熟练地煮起了茶。在炭火噼啪声与茶炉咕嘟中,两人静静饮茶。偶尔想到什么便淡淡聊上几句,主要与那三个新认识的少年相关,对他们的身份多有揣摩,同时也对将来的行动与可能遇到的艰险阻难进行了预估筹谋。

室外天色逐渐明亮起来,随着街道旁的官署吱呀开门,开始唰唰洒扫,行人车马在街道上多了起来。马鸣踏踏辚辚与行人步行喧嚷声,也夹杂着响了起来。市井街坊热腾腾运转苏醒起来,伴随着金红的朝阳洒入这座整肃繁华的西部大都,整座城市已井然有序开始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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