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王君臣初步有了计较时,其他势力也行动起来。列国间者斥侯暗探等都盯住了那个新贵嫪毐,此人时常出宫浪荡厮混于市井,与过去别无二致。只是似乎因为已是宦官之身,而无法实质性与女子发生什么,在这方面不致像过去一样肆意,只在饮酒博戏为乐时,调戏一下身边侍女或倡优女子。
而那些眼线暗谍也开始接近这个依旧行事恣意,甚至因太后青睐而愈发肆无忌惮的新贵。列国也嗅出其中意味,命自家间者与嫪毐结交,并尝试纳为己用。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没有头脑与眼界之人成不了大事。但他如此恣肆又有赵太后这个拥有秦国最高权力之人撑腰放纵,必然横行生事。彼时秦国生乱自是列国之机。人同此心,一时嫪毐身边聚满以各种理由争相与其结交的锦衣华服人物,气势惊人,热闹喧嚷。
其中也自有不少江湖势力的暗探,譬如天下大派的风宗也派出暗谍与嫪毐结交。而术派在咸阳的分院则派出了武功人望最高的庆治久,但最终实际去酒肆市井间与嫪毐结交的却是一个姑娘,一个扮作少年已熟门熟路的姑娘。
赵武因为木樨这个身份的缘故,没法取信瑧姬自己有处理此事的能力。无奈只好私下与庆安宁商议。她实在想亲自盯紧嫪毐,残留在另一段记忆中的隐约印象不断提醒着她,嫪毐身上有一个天大的隐密。每念及此,她都不禁一阵剧烈心跳。涉秘事者身危。这个古老的谶言顽强地钻入她心头。虽然毫无道理,却让她直觉般体察此事不宜轻涉,因为与宫闱隐秘有微妙关联。自己至少与秦王太后有昔日渊源,又是女子之身,总是不那么容易叫人忌惮的。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庆安宁这个身负上乘武功,又是江湖中众所周知的反秦帮派中人牵连此事中,否则就是一个天大的隐患。未来必将迎来各种猜忌疑虑,陷入面对无尽明枪暗箭无从辩驳的境地。
想到跳进渭水都洗不清嫌疑的困境,赵武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秦王政绝非无端猜疑之人,但他人却未必没有此等心思。何况人心如渊,这般风险绝对冒不得。不能让安宁冒险,她绝不能眼看着安宁踏入险境无动于衷。
这一点她没有对庆安宁直言,然而从她吞吞吐吐的话头与难免躲闪的视线中,庆安宁联系嫪毐身份就明白了。
心头一暖,庆安宁温柔笑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在赵武头顶一敲,专注凝望正捂着头怔怔望向他的姑娘,温和地道:“我知道你为我着想,不愿叫我去冒险。这等与宫闱相关的机密确有风险。你不让我冒险,难道我能看着你赴险么?何况嫪毐身边情势混乱,各种势力的斥侯暗探交织往来,同样凶险。”说着神情无比认真,目光中充斥着十足的关切。
“我武功比你差么?至少内力总是强过你的。头脑也不输给你,你能去我自也能胜任。嫪毐那厮没什么可怕的,那些密探之类的,也不会比术派的师兄弟们眼毒。连老辣的瑧姬姐姐都没瞧出不对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宫闱事我有与秦王太后的交谊渊源护身,加之身为女子总是没那么叫人忌讳的。怎么说我都比你合适,风险要小得多。”赵武也专注地盯着眼前人一连串念叨,末了还加上一句:“这般有趣的差事我才不让给你呢。”说罢撅嘴鼓脸,瞪着庆安宁不说话了。
庆安宁见状只有摇头,还想说什么打消她的主意,却又给截住了话头。赵武似乎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补充道,如果安宁还不放心,那就做我与蒙家兄弟的中间信使罢。总是要把嫪毐动向在报给分院的同时,也让秦王知晓。这件事只有选我们中的一人去办,就交给安宁了。既能随时掌握我的情况与嫪毐动静让你安心,我们两个也不必分开太远,定期总要相聚的。这样你总安心了罢?话音落点,目光炯炯注视着他。
眼见无论如何都拦不住这铁了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家伙,庆安宁只有缴械投降。如果不同意,她还是要跟着自己的。与蒙家兄弟通联的中间人必须是两人中的一个才保险,若让她做这个联络者,不仅她要抗议缠着与自己换位置,而且终究也像她说过的一样,容易让太过熟悉她的秦王察觉她的身份。要是再让赵太后听到风声,而致使嫪毐有所觉察,事情就不好办了。左右自己是要跟着她的,联络也不会断,定期还要聚头,也不有什么大的风险。
念即两者没甚根本区别,庆安宁终是同意了。他亲自出面说服瑧姬,要带“木樨”这丫头给自己打下手,说道一定盯紧了她不会叫她闯祸。毕竟她办事还算机灵,与自己相处久了又有默契。探察嫪毐这浮滑家伙,还是有个副手的好。
瑧姬闻言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既然你认为阿樨能派上用场,就带她去罢。她还算听你的话。这孩子待不住,在院里闷着难免要生出些事。不如你带着让我安心,还能为宗门派上些用场。说罢面露无奈感叹的笑容。
当庆安宁语带揶揄地转述瑧姬所言与赵武,她立即红着脸抗议,不就闯了一次祸么?之后禁足那么久我也待下来了,怎的还这般说?不讲道理。好歹我也给院里帮了不少忙不是?虽然大多是与安宁搭档的,那也不能将我的功劳全归给人家了。奖罚不公,岂有此理!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也自知做了些叫人觉得靠不住的莽撞事,加之“木樨”人设摆那儿了,没办法。总之眼前跟着庆安宁去管嫪毐这事儿总是定下了,这算是大幸。
随庆安宁出发时,在他的再三叮嘱下,赵武将离开风寮总院时,那件掌门宋如意硬塞给她的乌蚕衣贴身穿上。当初合纵归来,本欲将其归还宋如意。但接踵而至又要入秦,最终还是在庆安宁与宋如意的双重夹击下,又一次无奈收下这件宝物。说心里话,赵武自忖如果不是冒着矢石冲锋陷阵,她还真用不着此物。但庆安宁严词以令,不穿就不许去嫪毐身边打探,她这才不吱声,老实将那宝衣换上。
暗中改头换面,换上庆安宁从风寮分院其他暗探处借来的衣物,换上一副照庆安宁的面孔微调五官而稍显不同的面容,恢复男装扮作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脸上犹带几分稚气,但眉宇间洋溢着凛然锋芒的锐气,这一点与素来温和的庆安宁大相径庭。
身穿一身粗简破旧、不甚合体的粗衣,身外除了一柄锋锐长剑别无一物,活脱脱一个生计困窘至极、流浪江湖的少年侠客。这正是为了方便投靠正四处挥洒巨金结交“人才”为己所用的嫪毐。想来只要赵武露一手高超武艺,不用她开口,嫪毐都会抢着相迎示好的。但最终却比两人所想还要顺利,只不过颇为意外,着实是叫人始料未及。
赵武走进早已打探好,嫪毐常去的一家豪奢酒楼。她看见一群锦衣华贵人物正聚在一片并连的特大案席间,聚精会神地博戏。周围是滚落的狼藉盘鼎杯盏与酒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酒香。而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满面红光、神态狂放、呼喝大笑不止。看来喝得不少。
人群中心坐着一个面白如玉,下颌光洁,一根胡须也无,比剃须还干净的俊脸青年。他正以独特的尖嗓疾呼,要增加彩金。一听这声音,赵武心下了然。她幼时与遭遇不幸的赵高赵成兄弟生活在一起,对这样的声调再熟悉不过。此人定是那嫪毐了,如今一见果然相貌堂堂,无怪过去骗了那么多姑娘,今日又哄得赵太后那般宠信。可惜金玉其外而已。她心里叹息一声暗道:“可惜人物。这样一张俊脸,却是酒囊饭袋。”
就在这时,嫪毐怀中坐着的一位绿裙舞女微侧脸庞,赵武看见了她的面容。她心下立即猛跳,暗想怎会是她?不,一定只是长相相似而已罢?以那人性情,死都不会这般作为。就在她闪念间,那绿裙舞女衣袖微晃,绿意中隐然闪过一丝白光。
这意味着什么,拥有天下暗算兵刃之首——匕首,且还是最锋利匕首的赵武了然于心。她心下大惊,不及思想,脑海中只有一念:绝不能让任务对象就这般死了。她挺身而出,腰间长剑不及出鞘,直截横扫,径取那绿裙舞女的双臂。迫使她终止本要刺入嫪毐胸口的匕首,不得不反抗这凌厉的一扫。否则轻则骨折,重则臂骨腕骨寸断粉碎,从此沦为残废。
绿裙舞女觉察到这如鬼魅般迅捷的一击中蕴含自己抵抗不了分毫的浑厚劲力,心下不禁大骇。情不自禁举起双臂护住前胸要害,身子一缩,脚下运劲一点地,轻飘飘向后滑出。她闪身站直,如临大敌地死死盯着对面突然出现,破坏她苦心筹划良久、屈身忍辱、险些要成功的刺杀的不速之客。
突兀出现的少年却全然没有在意她,而是直指她对嫪毐大声道:“大人小心!这女子是刺客!”声音响彻整间大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不由地随着声音主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墙边绿衣舞女手中紧握一支锋芒闪烁的短剑。方才她闪身躲避,显具上乘武功。若非这少年突袭搅局,那短剑恐早已刺入嫪毐胸膛了。这一点人人看得清楚,就是不通武功、见事迟钝的嫪毐也在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勃然变色,直指那绿裙舞女疾呼:“大胆刺客!拿下者重赏!”周身立即有几位带剑之人冲出,拔剑围攻那绿裙舞女。
眼见她倚墙而立,身处绝境无路可逃,那少年心下忧急。总不能真让这个与己深有渊源的姑娘落入嫪毐之手。这姑娘心气高傲又刚烈,只怕她为免受辱,会出自尽这般下策。于是少年匆忙之下,仗着远胜旁人的轻功,闪身抢在他们之前挥剑直削绿裙舞女的肩头。剑势看似凌厉却并未运劲,借机背对厅中众人而接近那舞女,少年神情急切低声道:“还不快跑?!”那舞女立即恍然领悟这少年挡住围攻者,实是暗中相助于她。虽不明原因,但间不容发的生死之际,不容她多想。借着侧身闪躲肩头袭来毫无实劲的一击,她从少年身旁斜侧着闪身冲出了包围。一来她轻功远在那些围攻者之上,二来少年方才救了嫪毐性命,这些一心巴结他的人不敢伤了这位“大人的救命恩人”,手下不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