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即此,赵成眼珠一转,得意地想,还是叫他逮着机会了。
送走太医们,嫪毐立即转身入内,关门上闩。随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容与兴奋,匆匆赶到榻前,紧拉着赵太后双手,注视她低声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赵太后闻言不由一皱眉,随即无可奈何地叹道:“你啊……这是天大的事,却绝不是好事。也不想想这孩子的存在一旦暴露,莫说你死路一条、祸及三族,我也是要被重处的。”稍一停顿犹疑,还是将吕不韦之事说与嫪毐。末了补充道:“现在情势这么紧张,这孩子更不能留,否则只能增加你我风险。”说罢神情罕见地凝重肃然,注视着嫪毐。
嫪毐听闻吕不韦也对赵太后流露出对他的敌意,心下一沉,随即略感棘手。这吕不韦在秦国位高权重,又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自己即便有太后撑腰,也难抵挡其联络各方朝臣势力等等,不利于己。
太后此时已然流露后退之意,难保到艰险的时不会舍弃自己。此时务必更加紧密地牵住太后,使两人真正结成利害共同体。在听闻那老太医说太后有身孕时,他脑海中便闪过一念:有了这个孩子,他便能更加紧密地笼络太后。此时情势恶劣,笼络太后的需求变得愈发迫切。留下这个孩子虽要冒极大风险,但也会带来极大利益。这个时候必须要冒险。不过,劝说赵太后的理由自然不能是这个。
心念闪烁间,嫪毐面露恳切急迫的神色,握紧赵太后双手道:“可这是你我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肉!嫪毐自幼遭际不幸,流浪市井街巷,从未品尝家庭天伦之乐,更是举目无亲……这样的孤独,太后也很清楚罢?”语言激烈,说罢顿了顿,他神情稍有缓和。似是自觉言辞不当,他深息一口气,缓慢低沉地道:“言辞失当,还望太后恕罪。但小人实在不愿再失去亲人,何况还是亲骨肉。要杀这孩子,嫪毐于心不忍……做不到。”说着目光低垂、神情恭敬,但语意却十分坚定。
赵太后闻得嫪毐所言,心中一阵剧烈颤抖。他所说正中她心中一直隐隐浮动的寂寞。是,她身边已无亲人故人。就连唯一的血亲——身为秦王的儿子,也对她流露出强烈的不满,更对嫪毐十分愤恨。虽然并未明示,但毕竟母子,对儿子的真实情绪还是体察得到。
如今连向来顺着她的吕不韦,都不愿再护着她了。除了嫪毐,她身边再也没有人了。唯独他和自己腹中两人的孩子,才是他们的亲人,也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念即此,赵太后鼻头一阵温酸,眨眼间眼眶通红,泪珠打转。这些年独居深宫的冰冷孤独涌上心头,她再也忍耐不住压抑多年的情绪了。
望着赵太后的神情,嫪毐心知她已有所动摇。火候快到了,再加一把劲力便是。心念一定,他立即露出动容的神色,伸手为赵太后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认真而有些愧疚地道:“嫪毐出言无忌,刺痛太后,是嫪毐的罪过。还望太后千万保重贵体,就当嫪毐在胡说八道便是……都听太后的。”说到最后,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语意也有些迟疑。显然并非其所愿,但还是一如既往地顺从太后的意愿。
赵太后见此,心中不禁一暖。嫪毐果然懂事体贴,不惜如此屈己,为她着想。不护着他,不护着他与自己的孩子,自己便当真是孤身一人了。她可不愿再有那样孤独的感受,就算……就算真要冒天大的险,也值得一试。
心念闪烁间,赵太后忽地虑及吕不韦,眼前浮现出他因自己一言而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一阵抱愧。但一想到他也离自己而去,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嫪毐始终在自己左右,始终如一地替她着想,她的心又决绝起来。既然只有他一人为自己着想,也同自己一般孤独、不愿再失去亲人,那么就留下与他的孩子罢。哪怕当真对不起吕大哥,对不起政儿,那也说不得了。因为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有了。
叹息一声,赵太后看向嫪毐道:“你没胡说八道,说得都是实话。我除了这个孩子,也没有别的亲人了……留就留下罢。但此后难题可不少,若漏了风,便是泼天大祸。”说着语意神情颇为凝重深沉。
“交给嫪毐处理就是,太后且放宽心。定将这一切都安置妥当。”嫪毐斩钉截铁地道,喜上眉梢,面上洋溢着欣悦不已的难抑神色。
看着他这幅神情,赵太后沉重的心绪稍加轻松和缓。如同乌云浓密遮天之际,露出一丝缝隙,其间投下无尽温暖的金灿灿阳光,给阴冷的天地间增添一抹暖意,驱散沉沉密布的阴霾。
“那就去办罢。我也累了,想好好歇息一阵。”赵太后微笑着说道,疲惫的神色袭上面庞,再难强撑遮掩。一旁嫪毐见此,忙伸手扶住,缓缓搀着她在榻上安卧,细心体贴地为其盖上被单,并掖好被角。
“太后安心,嫪毐定将一切处理妥当。太后放心安歇,千万不要多虑伤身。”嫪毐一边掖被角,一边俯身凑近赵太后,低声柔和地道,脸上露出体贴关切的神色。
赵太后微一点头,回以勉力挤出的疲惫笑意。嫪毐说得几句抚慰她的体己话,起身缓缓向门外走去,手脚极轻地开关屋门。
赵太后这边说服了,剩下的关键就是怎样保密。宫中内侍侍女,十之八九都是手里拿着他嫪毐以太后名义发下的厚赏,并皆有要害与把柄在他手里的自己人。尤其那些背地里对他颇有微词的内侍侍女,他更是叫人盯紧了,对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自然手中也拿着他们的把柄。宫中下人多有兄弟姐妹同入宫门的,嫪毐将这些人的亲眷把握手中,不怕他们有何作为。
还剩一处难题,便是知晓太后身孕的那些太医们。嫪毐早已打定主意绝不放过他们,但眼下太后还需太医照料,况且今后孩童也易得病,也少不得太医诊治。罢了,先留着他们的命罢。一次性除掉这么多人也不容易,慢慢来好了。以意外遮掩,让这些祸患在漫长岁月中不着痕迹地死去,乃是最上策。
念即此处,他立即遣人叫来赵成,部署这些事。听罢嫪毐的低声交代,那矮胖少年没问缘由,也没丝毫迟疑,立即老实领命。
嫪毐见赵成一脸憨厚、困惑难掩却依旧肃然应承的模样,心下大安。这个少年是太后从邯郸入秦的故旧,自幼便在她家中为仆,忠心不二。唯一的缺憾便是头脑不够活络,若是让他独自断事、处理问题,那定要翻车;但如果让他领具体命令办事,那还是十分能干的,能够不走样地将事体办成复命。最重要的是,他憨厚老实,让他做的事,他不会、也无法探究其背后深意。对太后又素来尊崇,连带着对嫪毐也是如此。全然一个只管尽力,不问一切的忠仆。嫪毐也是因此而信任他,将宫内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来处理。而赵成也确合嫪毐心意,大小事宜皆照嫪毐之意来办,并且常常禀报嫪毐知晓。
时日一长,嫪毐干脆将太后宫中所有眼线都交给他来管理,所有的事也都通过他来办理。
譬如眼前,嫪毐就将处置这些太医的事体交给赵成,叮嘱他一方面紧紧盯住这些太医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既要以太后名义厚赏这些太医,也要告诉他们家人不必惦记,太后托长信侯备细照料了。缺什么张口便是,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四季寒暑衣着都不必在意。太后感激你等治疗成效甚佳,必当涌泉相报。但是若有什么不该传的风声,那么就一家人齐整上路罢。太后感念你等操劳一场,便是后事,也必妥当安置。
这“恩威并施”必让太医们老老实实,嫪毐胸有成竹。细致交代赵成这样去说,赵成老实领命,转身落实去了。嫪毐也不忧心,转身回屋陪伴太后。那毕竟是他的靠山与富贵显赫的衣食父母,务须好好侍奉,才有来日的长久。
就在嫪毐开始冒举国之大不韪,以常人匪夷所思的方式拉拢太后,防备吕不韦已明白流露的敌意时。吕不韦也明白,想要借太后之力废黜嫪毐已是不可能。当此之时,他该何去何从?想趁乱未发而除掉嫪毐,仅凭自身的力量恐怕难为。借朝堂之力,虽然必得众人归心拥戴,可一方面此时逼宫政变只会给本就生乱的秦国雪上加霜。将矛头指向嫪毐必涉太后,太后若成众矢之的、被质疑监国之德才,必累王位动摇。
秦王政若失君位,他这个文信侯、号称仲父的摄政首相也必将权位不保。另一方面,嫪毐若被群臣绳之以法,其人必将背后的一切全部抖露出来。彼时他不仅身败名裂,同时也必被连坐牵累。这样的后果绝不是他所乐见的。联络众臣、借群众之力废黜嫪毐这条路行不通。眼下他甚至不能对嫪毐有任何态度流露与实际动作,以免在已经由太后引起嫪毐警惕的前提下,逼其走险或玉石俱焚。
没办法,他对嫪毐实在投鼠忌器。因为嫪毐的存在本就是他最大的把柄与破绽。坐视那狂徒恣意践踏大秦基业而无能为力……不是无能为力,而实是有所顾忌。顾忌的根由是不愿、不能失去权力。这样的心思总让他感到有些不踏实,虽然他对自己道:这是为了大秦基业与天下安稳,也为了实现自己对先王立下的誓言,绝无半点私心。但这心底的间隙,遇到嫪毐这个阻碍,立即铺陈在他面前,避无可避,成为他最大最深的心病。如鲠在喉般咽不下吐不出,越刺越深。
就在吕不韦苦思除却嫪毐这个祸胎,同时不失却权力地位并保住声誉,不使自己所做的糊涂事暴露的方式时,嫪毐身旁的一条线被牵动了。
这条暗线牵连甚广,以其为中心,有一丝线连入王城。以往都是从嫪毐身边的这一端向王城传递消息,这一次却是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