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动这条线的源头,是赵太后宫中总管事务的赵成。他奉嫪毐之命,接触那些太医。软禁三日,给足巨金关照与各式警告后,将人都放了。这三日间的试探与奉命周旋,赵成隐隐感到,这些太医所知的,怕是能致嫪毐于万劫不复之地。嫪毐眼下虽未动他们,但将来不会放过。太后也闭于宫中许久,不与外界接触,只让一些心腹侍女内侍出入服侍起居。这其中有赵成的手下,于他实是大幸。他因是秦王极受器重的内侍赵高之胞弟,太后与嫪毐虽素来信任,此时却防备极严。
起初赵成困惑不解,然而当他从一脸惊恐不安跑来禀报的侍女口中,得知太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根源十之八九是嫪毐时,赵成瞪大双眼,愕然良久,随即脸色变得惨白。这一刻,他期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若让嫪毐知晓,身为秦王贴身内侍胞弟的自己听见这惊天秘密,他赵成绝对立即人头落地。此言要传,也得通过他人传给兄长,但凡有点差池,就会泄露风声。念即此处,赵成一望眼前传话的侍女,眼珠一骨碌,立即有了计较。他与一般内侍不同,虽比不上兄长赵高博学多才、善书能文、却至少识字能书。他转身入内,书就一张绢帛,以木匣郑重封好,交给那侍女,叮嘱她定要亲交赵高,不可让她在内的任何人开启木匣。不论那人是谁,有怎样的权势地位,都绝不能交出此匣。
那侍女立即凛然领命,声言赵成赵高对她多有提携,并对其家人多有照顾,此等恩德在前,必不敢有辱使命。言罢转身悄悄离宫。
望着那侍女背影,赵成不由叹了口气。可惜这听话忠心的手下了,花费不少心思才收服,如今却不得不除掉。一方面为了自身安危,另一方面,兄长为安秦王之心,也不会放过这名侍女。他那信中交代的,便是太后身孕事与极有可能根源来自嫪毐,送信的侍女知晓此事,并告知于许久未接近太后寝宫的自己。听这侍女说,嫪毐早有除掉他赵成之意。因太后的身孕早晚瞒不住,他与秦王的关联太深,是个极大的隐患。若非太后极力相保,他人头早已不存。
为了保命,赵成已请准太后,调入其他宫殿,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他也与由兄长赵高相助埋在嫪毐、太后身侧的许多耳目仍旧保持联系,嫪毐与太后的情况源源不断传来。同时,他不在太后宫中,嫪毐也会放松警惕,更利于打探消息。
因此虽是为保性命,但赵成也是无过有功。
最后隐晦提了一句,这个侍女的命,取便取了,千万要自然,不能引起嫪毐警惕,也别留下后患。这一点想来赵高看得比他远为清楚,因此他只侧面一提,点到即止。主要是想证明一下自己有了不小的长进,能够担当重任了。
就在那侍女将赵成的信送出不久后,赵成也从太后宫中调出,到别处当职去了。与此同时,为赵成送信的那位侍女意外落水,溺毙身亡。她同样在宫中当职的妹妹听得这消息,悲痛欲绝之际,赵成悄悄送去重金安葬抚恤,并给出一条消息:那侍女并非意外身亡,而是知晓了长信侯嫪毐的阴私密事,才被杀人灭口的。赵成不无惋惜地叹道,他本欲救那侍女一命,这样才能得知嫪毐的大秘密,可惜终究迟了一步,让嫪毐先下手为强了。若能得到嫪毐不轨的证据,就可扳倒这个家伙。既是为王分忧、为国除贼而前途富贵不可限量,也可为那死去的侍女复仇。
此言落点,死去侍女的妹妹通红含泪的双眼骤然生光,她对赵成纳头拜倒,肃然道:“该如何做?望您明示!”赵成见火候已到,忙扶起她道:“此事艰难凶险,极有可能与你姐姐一般送命。如此,你还愿意么?”
那侍女重重点头,毅然道:“此仇不共戴天,便是万劫不复,也愿一试。”
赵成道:“潜伏太后、嫪毐身边,时日一长,总有机会探察其隐秘。眼下你将要调入太后宫中,补你死去姐姐的缺额。这是我兄长费心周旋而来的机会,剩下的就看你了。为安定你家人生计,已秘密为你家送去百金。放心就是,所有后顾之忧都会为姑娘扫清。”
侍女闻言,泪珠再度滚滚而下,深深一拜,颤声道:“此恩深厚难报,唯以此身不避艰险,既遂复仇之志,又为恩人分忧。”
赵成再度俯身扶起侍女道:“不至于此。再说你我都是王室婢仆,均是为王分忧。相互扶助,说不上有恩于谁,都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不是?”
侍女闻言一怔,恍然露出复杂的笑意,点头道:“深宫之中谁都如此。”说话间眼中流露会意之色,缓缓起身,屈身一礼。
赵成明白,侍女明白,这里没有恩德,只有交易。都是为了活,活得更好,因此没有高尚卑鄙之说,只有精妙愚拙之行所致的成败兴亡。说来与外面的天下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宫闱天地隐幽狭窄,人皆厌弃不屑,抑或畏惧远之。但其中也自有“道统”:生存胜负之道。盗亦有道,宫闱中也自有千古长存的规律。世人不知,不屑思索。也是因此,忽略了不知有多少举国惊动、传至天下的动荡,其发源演变有许多就扎根深深宫闱中。所谓“飓风起于青萍之末”,此刻便是细微却终将牵引大乱的深宫变化。
那侍女去到太后宫里,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嫪毐并未觉知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因太后身孕之事,一反常态待在宫中,几乎再不外出。细心对赵太后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地照料。对宫外府邸上的那些门客,则声称“太后身体有恙,长信侯为照料太后离不开宫门”。为保这些门客不离府而去,嫪毐以“照看长信侯府邸基业有功,人各赐爵一级并赏四进宅院一座、黄金千镒、绢百匹、车马仪仗数乘”挽留,同时给所有门客都提高了饮食出行的待遇。
这般厚赏之下,不仅原先门客都留下了,还有因慕长信侯重赏而新入府邸的门客。嫪毐离府前,所有事务都交由他颇为信任的家老齐与赵长安来打理。面对蜂拥而来的门客,家老齐立刻安排出先前门客们领得重赏、搬进新府邸而空出的庭院,让这些新门客入住。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报长信侯决断的赵长安见状,也没了异议。
赵长安本就不常参与这些事,总游离局外。赏赐也只拿金钱绢帛等实物,于府邸车马等物毫无兴趣。这与市井间只求金钱裹腹享乐,拒绝稳定显荣、并将之视为累赘的一些游荡者倒也相符。因此嫪毐仍旧对赵长安信任器重有加,对其置身事外的谨慎也未曾见怪,反而视为“拿钱分忧,不问余事”而安心。令其暗中记录所有领命处理事体的手下、门客等人行事时的言行举止、处理事体的举措等,密报于他知晓。对外则说赵长安只是兼领事体,并不负责具体决策事宜。
虽这般含糊其辞,但谁都不傻,知道赵长安是长信侯派来的“监工”。于是审时度势,立即对赵长安笑脸相迎、谀词潮涌蜂至、手中源源不断暗递各种昂贵礼物,以贿赂这个能“上达天听”的“监工”。
赵长安被这些迎头拍来的浪潮折腾得头晕眼花,忽得有些怀念原本无人问津的清静了。一边叹息应付这些人,一边暗中将各色贿赂之物上缴。至于记录密报,哪一边都据实以报。贿赂上缴之际,庆安宁与蒙安都调侃赵长安这回可发大财了,舍得就这样拿出来,果然是她“不慕名利”的作风。
赵长安闻言连连摇头,苦笑道:“这贿赂收了,是得拿钱办事的。拿了就得和他们上一条船,将来船翻溺水,也是咎由自取,没人会在意。现在笑得有多灿烂、话说得有多动听、贴得有多殷勤、贿赂给得有多厚,将来树倒的时候,猢狲散得就有多快。我哪是不慕名利富贵,实在是这钱收了,后患太大。不如上缴,去了这后患得好。至少还能避免关键时刻面对落井下石,而无路可退的绝境。”
此言一出,庆安宁也好,蒙安也好,都默然肃然。感喟她倒看得明白,持守得清醒恒定,比那些嫪毐稍以利诱,就趋之若鹜的门客们要强得多。
谁不知金钱可贵,身家性命价更高?但事实上,大多人仍旧是为财而死、为功名而亡。
嫪毐收到密报的同时,也知赵长安“自暴”的“收贿”之事。他并不知晓赵长安将这些贿赂之物上缴。因赵长安受贿受得理直气壮又毫不隐瞒,而十分安心,非但没有批评惩治,反而回应道要收贿就收,只要据实以报就是。对嫪毐来说,手下人越是贪慕财利,他愈是安心。因为有需求,他就可以挟制相诱。能够控制,自然安心。尤其赵长安与他,本就是一手交钱、一边卖命的关系,赵长安越是贪得无厌,他越放心。一面对赵长安愈发厚待,赐金赐物无数;一面照旧器重赵长安。
既然赵长安隐然向他开价,那么回应他,给以同等厚馈,先前的交易自是愈发牢靠。
就在嫪毐对宫外事全然放心,而一心一意照顾赵太后之际,原本该当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天大秘密,经由赵成至赵高这条线,传到秦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