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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十九回 暗弈(四):茶弈藏机 孤刃破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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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斯转移话题聊起别的,吕不韦笑问:“先生近来如何?秦王如何?”李斯也微笑答道:“近来已习惯郎官栉风沐雨、不避寒暑,尤其是黑白颠倒、常常值夜这一点。秦王依旧每日奋发图强,习政读书、锤炼自身从不懈怠。就是嫪毐祸国乱法,搅得朝野不宁,叫秦王心绪难平。苦于尚未亲政,无能为力,因此郁闷难安。”说到这里李斯一顿话音,瞥向吕不韦,只见对方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都在其中清晰看见一闪而逝的光彩。

吕不韦明白李斯与其身后的秦王之意,李斯也明了吕不韦之意。相视间,两人都默默捧起茶盅,不发一言地露出彼此了然于心的默契微笑。不需再说什么,一切已在不言中。

吕不韦与李斯饮了几轮茶,这才缓缓道:“还望先生替不韦转告君上,忧能伤身,切莫自毁过甚。嫪毐之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王者身系社稷,当善保千金躯。”说话间低垂眼帘,注视手中茶盅里水面晃动变幻的倒影。

李斯明白,于是他淡然应道:“李斯定转达文信侯之意。”说罢低头饮尽手中茶盅里荡漾的碧波,也没有抬眼望向吕不韦。

彼此间一片沉默,只因已然知晓对方之意,便无需赘言。书房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与咕嘟煮茶的声音,还有低头暗自思量各自心事的两个人。

回到王城向秦王复命之际,李斯面对神情肃然、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虽未曾明示却显然急迫想知道结果的秦王政,单刀直入地说道:“臣已侧面向文信侯提起君上加冠之请,文信侯言道‘嫪毐之事欲速则不达’,明显并无首肯赞同之意。想来文信侯并未死心,仍未放弃在事发前除却嫪毐之心。如此文信侯才能保住权力声誉,继续实施他的为政理念,那时他必阻碍我王亲政,因此不得不防。此时须确保嫪毐能无恙发动叛乱,只有借此,才能压制吕不韦。”

秦王政闻言目光沉下,愈发凝重。李斯所言不出所料。他遣李斯向吕不韦提及加冠之事只是试探,或许嫪毐此时肆意任命亲信的乱象与将反征兆,会让吕不韦意识到事态已难以掌控——尤其在吕不韦诸般尝试除掉嫪毐未果后。当此嫪毐已成大患,而他力不从心之际,或许会赞同秦王早日亲政来抑制嫪毐。秦王政做如此想,决意尝试,也借机试着与吕不韦结盟,应对即将到来的动乱。

毕竟这场风暴若有吕不韦这资望能力极深的柱石人物相助,平乱将会事半功倍,省去许多伤亡周折。

可惜他终究低估了吕不韦的顽韧。不愧是文信侯,至此依然不放弃为自身认定的理念拼搏。秦王政暗自叹到,看来还得靠自己。而且吕不韦仍需提防,得通知“赵长安”继续注意防范,千万不能让嫪毐死了。

念即此处,秦王政对李斯点头道:“我明白,定会善加防范。”微一停顿,想到更重要的一事道:“蒙恬蒙毅为中郎之事如何了?”

“已拿到君上所需王书,臣不负命。”李斯说罢拿出一卷竹简,恭敬地低头躬身,双手奉上。

秦王闻言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拿过那卷竹简,欣然向李斯道:“先生快起,多亏先生。此番能得文信侯支持蒙家两兄弟为中郎,足矣。其余的从长计议罢,还要有劳先生了。”

“臣谨遵王命。”李斯淡然微笑,一拱手道。

正是因此,才有了那道任命蒙家兄弟入王城的诏命。就在两人入宫任职的同时,秦王也将提防“吕不韦试图再度暗杀嫪毐”之事,托蒙恬转告庆安宁,由庆安宁转告“赵长安”。

闻得这一系列事时,赵长安正忙着暗中传信给嫪毐,替他盯紧正帮着筹办“掉头买卖”的内史肆。毕竟事大,嫪毐在宫中要照料太后与新生的两个孪生儿子,脱不开身。这也是借机看住太后避免节外生枝,更是要握紧太后玺,时机一到便立即发动政变。

因此嫪毐需要知道内史肆的一切动向。他对此人不太放心,总觉他不太靠谱,便让赵长安盯紧此人。

赵长安看着春风得意,时常借机挖苦嘲讽自己的内史肆,心里只有一种看着黑色幽默戏剧的感觉——想笑笑不出,一种难言的沉沉荒诞感压在心头。真不知内史肆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及嫪毐其实更加信任他看不惯的自己,会有怎样的神情?想到他那时心中的怨愤憎恶会有多强烈,赵长安隐隐生起一种怜悯,对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人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为了替嫪毐了解事情进展,赵长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内史肆等人,虽然常被这些人公报私怨地给以难堪和脸色,不给一点实职,晾着人还尽给风凉话听。但赵长安从不在意,始终没什么反应。

这却叫对方更不满了,尤其内史肆愈发憋闷,想尽法子要找回丢掉的颜面,却愈发事与愿违。赵长安看着他越来越不甘烦闷地找茬折腾,只有无奈叹息,暗暗感慨终于见识什么叫自讨苦吃了。况且此人不禁讨苦吃,还乐此不疲,看着都替他累、替他难受。

就在这忙忙碌碌、热火朝天、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庆安宁转告赵长安秦王应对嫪毐提拔亲信进入中枢的举措,以及吕不韦依旧没有放弃除掉嫪毐等事的前因后果。

赵长安闻得此事,微一点头道:“我已闻得些许声风,上将军两位嫡孙已调入王城为中郎,就为防范卫尉兼左弋竭。竭兄本人有些在意,劝嫪毐及内史肆谨慎些为是,要提防两个将门少才暗中掣肘,甚至反戈一击。然而内史肆却是全然听不进去,不屑地说:‘不过是两个娃娃,靠着和□□关系好才混到今日这个地步。有甚好怕的?真是大惊小怪。’”

“嫪毐稍微慎重一点,但也只是说:‘盯住了小心就是,两个娃娃掀不起什么浪来。’这让竭兄很是头疼,却也无奈得很。我还听说蒙安蒙决两位大哥,以及秦大哥也入王城当起了郎官,这样一来,嫪毐安插的那些人也不必过于忧心了。”说到这里,赵长安神情一变,闪过一丝复杂惋惜的神色。

话音微微一顿,赵长安叹息道:“文信侯……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如此坚执,还真让我意外又钦佩。不过这样一来,局势真是越发复杂了。行,我会保护好嫪毐,绝不让他在走式开干前就丢了脑袋。”说罢一拍胸口,笑着对庆安宁一眨眼。

见到她这幅神态可喜的俏皮模样,庆安宁不禁笑了。但他立时就收起笑容,郑重地道:“文信侯绝不是轻易放弃其志之人。他意志坚毅,此事更是志在必得,恐怕会出大事。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事小心。”一如既往的细致叮嘱。

“好,我一定。”赵长安微笑点头道,驾轻就熟地应对这早已成为必备程式的一步。她也早有一套回答的标准答案。

这一点庆安宁也明白。无奈絮叨两句,也就作罢了。这个丫头鬼精灵,唠叨实在没有什么效果。好在她也照应得过来,至今为止,手头事都处理妥当了,没惹出什么大乱子,她自己也活蹦乱跳地没什么事。似乎还真是自己有些多虑了,但每次遇事,他还是要叮嘱几句。不只是隐忧,更多的好像是习惯。习惯了这样表达关心,然后看着眼前人无奈却并不真正厌烦、反而隐藏着欣喜的神情。这姑娘心底里是喜欢的,就像他也喜欢这习惯、喜欢如此表达后,看着眼前人暗暗欢喜的模样。

或许事实上两人都隐隐明白这一点,都习惯并且喜欢,所以默契地保持了这种小乐趣。

念即此庆安宁觉得耳根有些发热,难以掩饰这种羞意与尴尬……不过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叫人心跳忽然加快,说不出的欢喜。

此时的庆安宁并不知道,这种“小乐趣”在两千多年后有个标准名词叫“调情”,是夫妻或情侣们的乐趣。有时候谈情说爱或许真的很平淡,平淡的融入日常的一言一行中,连本人都没有觉察到已是正在进行时。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的时候,如庆安宁其所料,吕不韦并没有放弃。他思量依靠自己能或许难以做到,必须借助嫪毐身边的力量才行得通。然而利害关联,想从嫪毐身边备受其信任器重的心腹门客中,找出一个愿意不惜代价置嫪毐于死地之人,还真不容易。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绝佳机遇忽得送上门来。

吕不韦立即注意到这个上佳人选。那人是秦王的手足至亲,先王的亲生骨肉,动此念已是十恶不赦之罪了。但为秦为天下计,也为吕不韦奠定天下一治的千秋根基这份理想计,吕不韦不惧粉身碎骨、遗臭万年。一切风暴都无所惧畏。

吕不韦盯上的,是当今秦王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公子成蟜。这位公子□□三岁,是当初嬴异人刚回到秦国,还未接回王后与公子政时,与宫中低爵嫔妃所生。由于其母并不受宠爱,成蟜也没什么机会亲近父亲。后来嬴异人即位,王后与公子政从赵国归来,成蟜之母就更受冷落了,没有几年便抑郁成疾而亡。成蟜成了后宫中,一个丧母的孤零孩童。

嬴异人见状心有不忍,本想让成蟜以礼法认王后为亲娘,也好有个照拂。怎料只有六岁的成蟜却昂昂声明他足以照料自己,就算搬入王后宫中,他也定是自己一人料理生活起居,不需他人操持。他搬不搬入王后宫中都没有区别。

此言一出,嬴异人也是无奈,只有劝王后多加关照小儿子了。王后心下也怜惜成蟜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丧母,于是欣然赞同了。常常前去探望成蟜,带去各式各样的日用之物与新奇物件。然而成蟜面对这些厚礼与亲切嘘寒问暖的王后,总是异常冷漠。虽然礼数一样不少,但那刻意的礼貌用词与淡漠疏离的神情,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带来的不管是新奇有趣的玩具,还是香甜美味的点心、抑或锦衣玉饰之类富丽华美且昂贵十足的衣物器具、哪怕是最普通的衣食之类,成蟜也一概拒收。只肃然言道他不需要这一切,不给王后留一点情面。

就像他坚执唤“王后”而不肯唤“母后”一样。就算是父王训斥或好言相劝,他也依旧如故。久而久之,王后渐渐不来了,父王也无奈至极地放弃不管了。成蟜在一片无人问津的寂静中渐渐长大,他的修学习武也全由自己的方向去了——一门心思只扑在习武与兵法策论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要做一个名将,为国征战建功。一来不负身上流淌的嬴秦血脉;二来他实不愿留在这困死母亲的深深宫城与肃穆压抑至极的咸阳城。他只有在猛挥手中兵器,或梦中沙场奋勇厮杀的人喊马嘶中,才能在全身热血如沸的瞬息间,忘却烙印在心灵深处的郁抑冰冷与无边孤寂。

他向往军阵的金鼓呐喊,只有这样的生活才能给他以真实感。不像王城深宫那样尽是面和心不和的虚与委蛇,让他郁闷难耐。沙场的热血是他强烈盼望的、渴求的;咸阳王城的一切他都强烈地抗拒,想要远离,因为是这里的一切让母亲郁郁而亡。他固执地认定这一点,因此他在咸阳没有亲人,只是一个孤儿,连朋友都没几个。而在军中他至少有同袍战友——在父王崩后,王后之子继位。这个他心里不认的兄长待他甚厚,不知是念着手足情,还是承父王照料自己的遗嘱,或是隐隐的愧疚。毕竟当年自己口不择言对其说了那句话:“如果没有你和王后,我娘也不会死!”不仅深深刺在他心头,也扎在自己心底。虽不愿承认,但成蟜对当年那件旧事也隐隐有些悔意。因此他总是刻意淡漠遗忘那件事,连同嬴政一并。因为只要见到甚至念及这个秦王兄长,这一切让他痛苦难忍的往事就会一件件涌上心头,鲜明得可怕。

而嬴政自那句话后,也有意无意回避于他。当他满十四岁时,同意了他进入军旅的请求。听闻秦王还亲自出面说服文信侯吕不韦,批准他入军。也是从此,他踏上了军旅生涯。

他自己要求从最普通的步卒开始事功。两年多来,为震慑六国,关外小战不断。他每战必冲锋在前,毫不畏惧,杀敌斩首最多的必有他。同伍的兄弟形容,他杀敌如发狠的凶猛野兽,全无半点人样。那种疯狂劲,连战友们都不禁胆寒。

当然,那是战场上,成蟜平素绝非如此。也是因了平素与行伍兄弟们相处得融洽和睦,打闹说笑毫无禁忌,他们给化名姓秦的成蟜起了个外号叫“秦疯子”,专指他在战场上杀疯了的样子。

如此积功而至,又与身边战友相处融洽,他从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一路晋升得飞快。既有身边人的推崇与将军们的赏识,也隐隐有秦王政与文信侯的成份:一个念及手足情分且心有愧疚,一个念着先王知遇之恩,都对成蟜有所关照。但他们也都知晓成蟜好胜的性子,因此暗中行事,未曾让成蟜知道。

如今成蟜已是将军。尤其不久前随同上将军蒙骜出征,狠狠惩治了欲图再度合纵伐秦的魏国。这一次魏国还拉上了奄奄一息的小小卫国。魏国与卫国皆与秦国三川郡近在咫尺,同样恐惧被秦国吞灭。还未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方案,秦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朝歌,逼近卫国都城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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