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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十九回 暗弈(四):茶弈藏机 孤刃破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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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得这个消息,吓得卫国国君面白如雪,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双眼一翻昏死过去。魏王也没好到哪去,铁青着脸,黑得跟要滴出墨来。他咬紧上下打战不止的牙关,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结果并不显著,魏王还是心慌得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想到此次魏国首倡合纵,这下被秦国逮个正着。秦军师出有名了,还不往死里伐魏?

这些年秦国年年伐魏,小战蚕食步步紧逼。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魏王这才动了重启合纵,逼秦军退回函谷,以求过几年太平日子的心思,怎料秦军动作这么快?这回秦军不会借机灭魏罢?念即此处,魏王顿时面如死灰,喉咙一咕噜,再也撑不住,紧跟着晕厥了过去。

两国君主都倒下了,强敌兵临城下。一时间场面顿时大乱。当此人心惶惶之际,人人生怕秦军借机灭国,危及自家生计利害。秦军可是天下列国如芒在背的阴影与噩梦,连生猛如赵军都难以抵挡秦军锋芒,国土一日接一日的萎缩下去,如遇阳光的冰雪一般。谁还能面对秦军保持战心斗志?尤其是被秦军连连击败的魏军与早已国势衰朽、勉强凑齐的卫军,他们都清楚正面与秦军对战,自身撑不过片刻辰光,必被撕成碎片,如同羊入狼群一般无异。

本来指望合纵抵挡秦军,如今未及商议出可行方案,秦军便已兵临城下。自然谁都没有抵抗作战之心,一片慌乱中匆匆撤军,连首尾都难相顾。好在秦军没有追击,否则必是全军覆没之祸了。

这次魏国大败,仓皇退后,将河内之地暴露在秦军铁蹄下;卫国濮阳也近在秦军威慑之下,吓得卫元君徙于野王,凭借高山险要自保。

两国均是损失惨重,秦国已将利刃架在两国颈间。但秦军并没有像两国最恐惧的那样发兵灭国。一方面嫪毐实在是一大掣肘阻力,难以如臂使指地掌控战局;还有一方面,是吕不韦并不愿灭国。

此时秦廷局势混乱,包括秦王与各方朝臣也觉此时更应专注对内,先解决了嫪毐这乱国祸根,整肃朝局,腾出手来再对付列国。在这种举国意愿之下,秦军再未对魏国与卫国发动攻势。两国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都意识到秦国此番大战后保持沉默再未逼进,与秦国内部的乱象不无干系,尤其与那个长信侯嫪毐。

事实上,此次魏国暗中给了长信侯不少好处,就为保全社稷宗庙。也是这些年魏国着意经营,嫪毐手中拿到不少魏国的好处,这次又是出手阔绰,嫪毐自是拿钱办事,分外快捷了。何况此时嫪毐正专心致志于策划大事,本也听从内史肆的主张,决意与离秦最近的三晋多走动,预备好外援。

如今魏国有求,自是要办成这件事,好落魏国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是事情凑巧,秦国朝堂正好做出罢战决策,嫪毐无需劝说太后,便落了一个天大人情。

魏国见秦军止步停战,自然遣人暗中又送了嫪毐一批厚礼,并说上许多赞颂感恩之辞。就为讨得其欢心,以备今后再有何事,能求这权势惊人的秦太后宠臣出手相助。

嫪毐见得魏国密使对己这般感恩戴德,心下不由一阵轻飘飘的,自觉有深恩于魏国之际,正是提出大事相求的绝佳机会。于是他谦抑一阵,表示嫪毐没啥本事,但于义气一道看得还重。魏王给了这般厚礼,这些年又多有关照,不能不尽力。如今嫪毐遇到困局,也有求于魏,况且此事于魏必有大利。

说罢微一停顿,将事体简单交代一通。尤其着重强调了秦王一旦加冠亲政,必收走太后监国大权,彼时秦国上下必定同心,一意要灭六国,首当其冲的必是近在咫尺的魏国。而嫪毐没了太后撑腰,也无力再助魏国了,这绝非魏国所乐见的罢?这说辞自不是嫪毐能想出来的,是内史肆提出要以利害关联要胁魏国。赵长安提出,魏国底子毕竟厚实,又远比长信候强势,本就是咱们有求于人,还是老实以实情出发,坦诚相求为上策。再适当的以利害关联提醒魏国,想必这样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些。

嫪毐闻得赵长安所言,大为赞同,立即急切求教何种说辞才能叫魏国动心?赵长安说了些魏国会在意的关键,嫪毐大受教益,如今所说都是赵长安提点的。

魏国密使听闻长信侯与太后生子等事已大为震惊,听得他图谋拥立自己与太后之子为秦王,更是惊愕得合不拢嘴。待得长信侯表示期望魏国发兵牵制秦军时,已是毫不意外了。

此事乍一听简直天方夜谭,但稍一冷静,魏国密使立即嗅到其中有大利可图。且不管嫪毐此人成不成事,只要动起手来,定然会使得秦国大乱。只要秦国一乱,魏便有机可乘。即便秦国不灭,那也必得国力大削。彼时再趁机而动,魏国的心腹大患可解。虽说如此,他一个密使也没有什么决策之权。于是对于嫪毐,他也只是画饼安抚。说魏国必然记得长信侯的情分,绝不会袖手旁观,长信侯大可放心。真到需要的时候,自有相助。还有赵、韩两国,三晋本是一家。魏国定会说服两国共同相助于长信侯,冲着三晋一家的情分,还有痛感吕不韦秉政对三晋逼迫过甚,自然都期望长信侯主政,还三晋乃至天下以太平,赵韩两国定会相助长信侯。

嫪毐闻言双眼大亮,连说魏王厚意,感激不尽。嫪毐铭感于心,定不负魏国情谊。说罢厚赏了密使一笔重金,客气地将其送走了。

当然嫪毐心底也清楚,魏国相不相助终究还是得看魏王。更清楚这背后是魏国乃至三晋的利害,三晋的利害与自己的行动相符,才能说得上相助自己。不过魏使的反应至少是个好兆头,若能得三晋为外援,大事必成!心念及此,嫪毐长出一口气,心胸间为之一爽。兴奋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赵太后,久违地出宫去府上,与内史肆等知晓这件大事的心腹们开了一场小宴,久违地狂欢痛饮了一把。

宴会上赵长安自然也在,但始终只是默默用餐,不怎么饮酒说话,神态与周围狂态尽显的得意嚣张模样大不相同。

一来赵长安实不善饮,二来望着眼前一群有些失态颠狂的人众,实在没什么饮酒的兴致。更没有与周遭早已醉醺醺、神志不清的人们搭话的兴致。

此时的赵长安心下正思索着,吕不韦还会如何除却嫪毐。以其自身之力可见是难成,他又会思考用何处的力量来杀嫪毐呢?有自己这样武功高强的护卫为嫪毐保驾护航,周遭又都是拿着嫪毐的好处、替嫪毐办事之人。加上长久的利害关联纠葛,他们绝不会轻易让嫪毐死。

以外在之力,眼见也是难以杀嫪毐了,还有何方势力能让吕不韦借用呢?嫪毐这边已然开始勾连三晋为外援,离他起事是愈来愈近了。留给吕不韦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会怎么做呢?

虽然赵长安也期望自己多虑了,期望吕不韦也是一筹莫展,就这么挨到起事后,一切都无事了。然而吕不韦何等人?以其才干与顽韧,岂能当真束手?庆安宁所言,赵长安虽觉唠叨,但那几句话却记得清楚无比,未曾一刻忘记。

是的,吕不韦是绝不会放弃此事的。但究竟会以何种形式?赵长安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若在吕不韦的立场上,还能有什么办法。

叹了口气,赵长安不禁感叹自己才力浅薄,远远不及文信侯的才智。对吕不韦的敬意愈发深切,同时也对吕不韦暗暗加强了警惕戒备。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得打起十三分的精神——比十二分的精神还要多一分才应对得了,不然必定惨败。

就在赵长安念及此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声响引起了其警惕。

赵长安由于内力深厚精纯,五感也比寻常人强上许多。此时窗外那极轻的、他人绝然听不见的声音是利刃出鞘的声音。这个声音,江湖出身、又以短兵利刃为贴身兵器的赵长安最是熟悉不过。猛然绷紧全身,握紧腰间长剑,全神贯注地戒备,双眼紧盯窗口,仔细听那极轻微的声音,以此判断那危险的不速之客所身处的具体位置。

心跳得极快,连自己都能感受到脉搏急速涌动与血流加速。因为紧张感到有些喉干,下意识吞咽一大口唾沫,赵长安如临大敌,绷紧全幅身心以应。外面那刺客或许正是吕不韦所遣。有了前鉴,这次刺客的武功绝非等闲,自己还不知能否应对的了。但是职责所在,必须竭尽全力,万不能叫嫪毐就这么死了。

在极静的瞬间,赵长安感到时间好像流逝得极慢极慢,近乎停止。在最静最慢的刹那,窗布被一道黑影刺破。那黑影来势迅捷,却没有当初公孙玉那一剑快。加之此次有了防备,赵长安没有上次那般狼狈。

一把推开面前案几,尚未抬头起身,赵长安手中的剑直取对方咽喉。比那自上而下,直袭眉心的利剑还要快得多。袭击者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瘦小的少年武功竟强到这个地步,忙向侧面一翻身,挨地一滚,躲开这如影随形跟来的一刺。同时手中剑顺势一带,直削赵长安起身追来时,腰间露出的破绽,活脱脱步兵战骑兵的路数。与先前那高处直刺的骑兵路数相异成趣,此人如此熟悉军中招式,莫非一个武卒高手?

赵长安心念电闪间决意一试,看看此人内力如何。

于是赵长安横剑腰间,迅捷无伦,暗运内力输送剑身。恰好此时对方剑身砍到,触及赵长安长剑的瞬间,立时被紧紧吸住,动弹不得。

对方大骇,手臂竭力运劲,却怎样也抽不回剑来,剑身似乎与赵长安长剑连铸一体了。

与此同时,赵长安确认此人没有内力,并非武林游侠高手,而是军中武卒高手。而且似乎目标只是自己,因为对方反而将嫪毐撂在一旁。自此人破窗而入,他就没瞧烂醉如泥、卧倒在地的嫪毐一眼,只寻着自己步步紧逼。

就在剑拔不动的瞬间,偷袭者机变迅捷地松手向后闪避,防止赵长安借机突袭。同时左手握拳直袭赵长安面门,右手直擒赵长安左臂,用力一扭,试图将其按倒制服在地。

赵长安向左一侧头,躲过那一拳,左臂运劲反握对方手掌,将其拽离重心,扭其手臂,将其按倒在地。整套动作迅速得那偷袭者来不及反应,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双膝一软,视线倒转,全身一阵剧烈疼痛。头脑发懵眼冒金星,回过神来已然朝地趴下,被制服得动弹不得。

“你究竟何人?”赵长安平静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好奇的色彩。说罢将偷袭者翻过来,伸手去揭他脸上遮面的布。

就在手指触及布的瞬间,偷袭者忽然猛地弹起,以头顶直撞赵长安胸口。由于对方没有内力而一时疏忽的赵长安没有封其穴道,不料此人硬朗远超想象,被制住要穴,竟然还奋力一击。

挨了一记“头锤”的赵长安直觉肋骨似乎寸断,痛得几乎闭过气去。不由自主地松手,被惯力掀翻在地。脊背狠狠撞在地面,疼得赵长安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回过神来,那偷袭者早已从地上弹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外。

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赵长安脑海中闪过这一念。来不及细思,立即从地上跳起来,紧跟着翻出窗外,追入夜色,留下屋中一群烂醉如泥摊在地上、醉乡中朦朦胧胧,浑不知身处何方的人们混沌不知何事发生。

尤其本该是局中人的嫪毐,忽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外人,满脸红得要滴血一样,兀自喃喃说着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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