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绝顶高手是不需外物的。因为自身武艺已至极高境界,只靠武功便无可忧虑。
念及此,成蟜再未觉得眼前颇有大侠风范的赵兄,用一柄寻常剑器有何不妥,或者说不相称的了。
他将剑推回鞘中,递还嬴政笑道:“确实只普通的剑。但赵兄不凡,这剑也该成利器了。”
“我的武功还没到那般境界。”嬴政接过剑,随手挂回腰间道,神色有些局促与无奈。成蟜这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决定了一切判断,硬是把他向“高手”这个定论上推。但他自己清楚,与江湖武林中真正顶级的一流高手相比还有不小差距,更别提武林宗师了。
与得到白衣医神全部内力真传的赵武相比也是不如,这一点叫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服——当初与他一同习武、能力旗鼓相当的赵武在练武方面投入的精力远不如他,却始终不弱于他。后又因天下无双无对的宗师级师父将一身精深浑厚、难有匹敌的内功相渡,更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本就从未服过赵武的嬴政思忖,若是没有白衣医神毕生之力,那家伙与他终究在棋逢对手之际略逊一筹,压不过他。世上包括武学在内的任何成就最终都要靠自身,她就算一时占得便宜,最终成就却是难说。
至少他自信不输于赵武,就像过去一样。因此他一直习练武不缀,从未有过分毫懈怠。即便眼前还算不上顶尖高手,总有一日他会到达这个境界。所以虽有些局促,心底却愈发坚定了他习武的信心。嘴里说自己不是,心中却想着该继续苦练不懈,早日到达真正的高手之境才是。
他就是这么一个好强好胜的傲然性子,永不服输、奋然强毅地追赶,从来不言气馁。
“不是夸奖,成蟜当真佩服赵兄。一直以来,我都盼着见到一个真正的江湖侠客,听亲历者讲讲真实的江湖事迹。遇到赵兄是我的机缘,就看赵兄愿不愿成全我这番心愿了。”成蟜笑着说道,目光仍旧清亮诚挚。他说得都是心底所想,没有丝毫遮掩隐匿。
原是为了这个。嬴政恍然,有些无奈地想。虽然听外祖讲过许多江湖事迹,他自己却与成蟜一样,从未亲身行走江湖。但眼前是个机会,顺着成蟜的意往下说,满足其心愿,便不致让其再想着“越狱出走”。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嬴政在成蟜身上隐隐瞥见自己的影子,因此不忍让他扫兴。心底更深处或许还有一念隐伏着:借机在王城外多逗留一阵也是好的。本来难得可以随性放松一番的踏青被父王突如其来的病发打乱了。若不是他必须来寻成蟜,恐怕也没机会出王城。
这倒是个好机会,遂了他的心愿。不过他不会向深处想,更难以坦然承认这一点。
明处暗处种种思绪,嬴政最终决意遂成蟜的愿,于是他说道:“有何不可?不过咱们就这样杵在大路上么?还是找个落脚处慢慢说罢。”
此言一出,成蟜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们身处大路中央,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这实在不是讲故事的好场所。
心念即此,成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示他一心急着听赵兄讲豪侠事迹,以致忘了身处何地。还问,赵兄中意何等场所落脚?
嬴政微一凝思,觉得还是先借机将成蟜带回咸阳城为上。于是他说不如找个有好酒好菜的酒肆,一来坐着好说话;二来眼见成蟜一幅还未饱腹的模样。
豪客一边饮酒一边讲述江湖事,这是印象中最有江湖气的情境。这样一来,成蟜该更加认定他是江湖中人。会更加信任他。到时候劝他回宫将不那般受阻,能省却不少对抗之力。
这是嬴政提出去酒肆的内在用意,当然也是他确实想借眼前难得的机遇畅饮一番。他本是善饮之人,当年在邯郸时,曾三番几次喝翻那两个兄弟。尤其酒量一般,又觉以内力化酒十分无趣的赵武——她总是第一个倒下。后来处境愈发艰难,聚饮之期也越发罕有。再后来没过多久,三人便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了。他回到咸阳又是身份贵重,需要更加自警惕励,不敢分毫松懈,饮酒自然是几乎再未有过。
如今有个机会可以说服自己,以劝成蟜回宫为名放下顾虑痛饮一番,那是正中下怀——左右要扮演印象中好酒豪饮才说得上侠士的角色,说不上有什么私心。
没错,都是为了完成父王的交代,决不是贪饮美酒不务正业。
成蟜不知眼前看起来随性直爽的“赵兄”心中有这般多思虑,听他说去酒肆痛饮,寻思果然江湖风范,当真痛快。加之他确实腹中还有些空,欣然赞同酒肆提议。再说他一直好奇酒究竟是什么滋味,却由于年幼始终未有机会一试。借此良机,正好一酬心中遗憾,也是满足一下好奇心。
主意一定,两人同向咸阳城中走去。一路上成蟜终是压抑不住好奇,忍不住连连打探江湖上诸般情形细节,并询问自己的种种听闻与揣测幻想是否属实。满眼满脸都是兴奋期冀的神色,只盼眼前这个在他心里极具侠士风范的“赵兄”能为他解惑。
成蟜并不知晓这“赵兄”事实上也从未有过江湖阅历,此时心下也真有些没底。可事已至此岂有回头路?好在外祖父赵沛多年来所讲的江湖事迹,诸般细处准则禁忌等事倒也不少。
嬴政心下清楚外祖将他这个唯一的武学传人当作门派传承,却也知道他这个外孙的身份注定是无法做一个江湖侠客,发扬师门武学与锄强扶弱的品性。外祖常遗憾感叹,以政儿的天赋禀性,若生于寻常人家,定能成为一代大侠,将师门绝学善加传承、振兴光大。自从得到与师门极有渊源的挚友白衣医神将其门派绝艺不计昔日宿怨倾囊相授,原本自家师门中许多学艺缺陷不足处都得以补正增益——这也耗费赵沛十数年的心血才得以做到。其间赵沛愈发钦敬白衣医神师门的博大精深,曾对友人感慨,自己与其初见时不识深浅,一意只为师门声誉的狂妄之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班门弄斧。
对此白衣医神也笑着言道,是兄弟太过自谦。两门虽则同源,历经数百年漫长时光也早已分道,实是两路武学。而赵沛竟能相互参照增补其师门武学,使其更上一层楼。这等才能禀赋,当今武林中也是屈指可数,实乃天纵之才。经过这番补益,赵沛的师门定当成为真正具有深厚根基、自成一脉的绝学,也可说是真正成形。
正因如此,赵沛不甘这凝结了自身苦思十数年的心血,以毕生功力领悟完善的师门绝学就此湮灭。他将这些倾囊传与外孙嬴政,并郑重叮嘱即便不及将一身武艺传授承后,至少也该将他细致撰录的武学图谱审慎托付一品性才能双全的学武之人。万莫将这一脉断绝,定要传承下去。
这是外祖兼第一位授业恩师最深切的嘱托,嬴政知道这传承对于武林出身的外祖来说是全部的意义,远比生命还重要。因此他重重点头,肃然立下最郑重的誓言,以明绝不负外祖所托。
得此一诺,赵沛最终才得以释怀嬴政身份所限的遗憾。临终提及此事,含笑而去。
嬴政自身偶尔念及此事也会感慨,对赵沛描绘的武林江湖心下也隐隐有些向往。生于江湖草莽似乎也并非坏事,尤其想到赵武时,当真有些羡慕她那份洒脱自在,如同江湖给人留下的印象。
但他也不懊丧。正因生于宗室,他才能扛起天下大任,为平乱安民尽力。手握权柄,比草莽豪杰所能做的更多。如慎子所言:“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拥有天下最高的权力,才能为天下人更有效地做更多益事。
师门武学自会善藏并传承,这也是他的责任。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外祖的希冀嘱托,不枉外祖托付绝学。这不仅助他应付了眼下成蟜绵绵不绝的提问,后来也助他周旋并利用江湖各种势力。这是后话。
好在嬴政所知甚多,以此应对成蟜的疑问倒也不露破绽。虽然心下并无把握,但面上风轻云淡、沉着回答成蟜的每一个问题。看起来倒像经验颇丰的老江湖,成蟜更是愈发相信这位“赵兄”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全然想不到眼前此人实与自己一样从未踏足江湖一步,只是转述听闻过的一系列江湖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