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叹了口气,将原本边走边吃的午餐——大块焦黄并夹了满满鲜香热辣肉酱,冒着白雾,气味诱人锅盔递到成蟜手中。对方一怔,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毕竟一路而来,没见到这么爽快的。都要好好缠磨片刻,才能叫人消除戒心,或不耐无奈,或怜悯这么个孩子忍饥挨饿有些不忍的,才给成蟜一些吃的。见他衣饰华贵,都猜他是个与家人不和、负气出走的贵戚子弟,因此象征性的给了些食物而已。想着这样出生的孩子熬不了多久自该回家,不会让自己受苦。成蟜却是执拗,他决意不回便不会回去。不就是多讨几口吃的么?不怕,讨就讨呗。反正秦国好人多,都亲切友善。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不少人都给了他食物。但这么一些吃的可不够,于是他就一路讨食,一路沿着人多的大道走,遇到了手拿锅盔的嬴政。
望着闻着香脆鲜热的夹酱锅盔,他肚里一阵咕噜翻江倒海,不禁咽下一大口唾沫。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拦路询问。不想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些的少年竟如此爽快,一句话没说就给了他。
见成蟜愣怔望着自己,嬴政说了句快吃。成蟜这才恍然抓起热气腾腾,有些烫手的锅盔,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了下去,却被远超想象的温度烫得张口哈气。成蟜嘴里塞得满满的,险些噎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将口中食物喷出来。多亏他及时捂住嘴,忍着烫,猛嚼几口,不禁倾身竭力咽下,全身都是一阵发抖,泛起泪光才将其顺利吞下。
见了成蟜这幅狼狈模样,嬴政料定他定然被噎得不轻,忙摸出水囊来,待他艰难咽下,一阵剧烈咳嗽时,十分适时地递了过去。
成蟜弯腰咳嗽一阵,只觉口干得紧。起身之际见面前人适时递来水囊,忙接过感激地说了句多谢。咕嘟咕嘟一阵直灌,连喝了几大口,因为太急还呛到了。咳嗽一阵,抹去脸颊两侧溅上的水渍,成蟜对看着自己这一系列忙乱仓促举动无奈摇头的嬴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见笑,在下饿坏了。”说着成蟜学着大人模样,恭敬客气地对面前人一拱手,神情中还残留着一丝局促,但无比郑重。不过他一张满是稚气的脸,如此说话行礼,反而显得异常笨拙反差。像竭力模仿大人的孩童一样,叫人见了忍俊不禁。
“无妨。饿了就吃是常理,谁还没个饥饿难耐的时候?”嬴政不禁淡淡笑了笑,伸手扶起成蟜,轻轻一拍他的肩膀说道。
“多谢……呃,先生尊姓大名?”成蟜道谢的话语说到一半,忽得卡住,脸现尴尬之色。他挠挠头,问起眼前这个待己异常亲切,比自己年长些许的少年姓甚名谁。他这才意识到他还不知此人名姓,连道谢都不知对谁。也是因为这少年帮了自己,他心下感激。见他待已亲厚不同寻常,更是多了几分亲近好感。他想与这位大哥结交,自然期望得知其名姓。
“我姓赵,唤我赵兄便是。小兄弟名甚?”犹疑的神色一闪而逝,嬴政回答的同时也问起面前男孩的名字。一方面是确认,但更重要的是这样说才合理——当成蟜问及他名姓时,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或许以陌生人的身份更能得其信任,于是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名与身份。
“多谢赵兄了,在下成蟜。”成蟜微笑着一拱手道,紧接着话音尚未落点,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响亮咕噜声。
两人均是一怔,随即成蟜脸上一红,尴尬地笑着一指自己的肚腹说,都是因为饿坏了,见谅见谅。
嬴政笑着说,饿了就吃,吃饱了再说。说罢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揶揄意味,视线一瞥成蟜手中的锅盔,又回到成蟜脸上。
成蟜被这视线盯得有些难堪,拿起锅盔局促地一笑,低头大口一咬,酥脆浓郁的焦黄面饼与肉酱混合的鲜美滋味在口中散开,成蟜眼前立刻大亮。
太美味了!一瞬间他将所有尴尬难堪之情抛至脑后。肚里本就空空荡荡,眼前舌尖一沾到美食,自然立即忘情的大咬大嚼,三两下吃光了手中锅盔。接着举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滋润有些干燥的喉咙。咕嘟咕嘟一阵,伴随一声哈,充满爽快之意的声音,伸手一抹脸旁水渍。成蟜笑着递还水囊,一句多谢,随后收起笑容郑重道,这般恩情来日定要相报。
嬴政闻言,笑着挥挥手,神色间大是无谓地道,不必如此,谁都难免有落难饥渴之时。举手之劳而已,任何一个稍有侠义心肠的人见了成蟜饿成这样,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成蟜闻言眼前一亮,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位“赵兄”,见他一袭朴素黑袍,腰悬一柄长剑。这位赵兄瞧着普通,但神态沉稳不凡。莫非是个厉害至极、深藏不露的江湖侠客?故事里都说,越是深藏不露、看似普通的越是高人,方才他还提及“侠义心肠”四字,恐怕当真是江湖中人?
毕竟将这四字挂在嘴边的,最常见的便是湖中人。赵兄又毫不犹豫地相助自己,他应该是成蟜渴盼一见的江湖豪侠义士。成蟜希望如此,于是隐隐地就朝着这个方向猜测了。
“赵兄莫非是江湖侠士?”成蟜神情忽地一变,眼中满是歆慕钦敬的光彩,音调情不自禁地拔高。
嬴政闻言,不禁一愕,但立即意识到成蟜这是将自己当作江湖中人了。瞧他神情,显是对江湖侠士有着非同一般的向往倾慕。自己经由外祖这个曾经的江湖前辈多方提点,修习的武学很大一部分传自外祖父赵沛,那也是地道的武林绝学。若是自己饰演一个江湖侠客,那也是手到擒来、绝非难事。这么做是为了继续扮演一个能够让成蟜信任亲近的人物,是为了无有后患地顺利带回成蟜,也是不期望这个让自己有些好感的手足兄弟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翻脸。
若叫成蟜知道他的来历,这个倔强的孩子恐怕会再度开溜;也是他了解到成蟜的性情与生身际遇,情知只要成蟜知晓自己究竟是谁,无论怎样相待都难免在两人间生出难以磨灭的鸿沟。他不愿这些事发生。无论为公为私,皆是如此。
他一直在心底期盼,能有如挚友相投、如手足亲近之人出现,如同赵武与姬丹那样的好友。离开邯郸后就再没遇见过他们一般虽无血缘之亲,却胜似手足的友人知交了。
眼前有个率直执拗,叫他有些顺眼的亲兄弟,他自然不愿与其闹僵。他隐隐期盼能够与成蟜相知相交、投缘如友,所以心底不希望成蟜知道自己这“赵兄”其实是其同父异母的兄长,否则眼前这闪亮的钦敬目光定然立即阴沉熄灭,化作一片冰凉冷漠甚至是敌意。
他不想见到这幅情形,于是决意将计就计。
嬴政心念及此,惊异神色一闪而逝,随即浮现感慨笑意道:“小瞧你了。”
成蟜闻言神采更甚,猛地拊掌顿足,畅意兴奋的笑容溢满脸庞,嘴角要咧到耳根去了。他不禁上前凑近嬴政,压抑着浓浓兴奋与满腔疑问,深呼吸一阵,拍拍胸口笑道:“想不到我能如愿以偿见到江湖大侠,”说着目光诚挚地注视嬴政,“我自习武起,总能从教习处听闻些江湖轶事。一直盼着能亲见真正的侠客,却无此机遇。直到今日得遇赵兄。当真是幸何如之?”
成蟜说罢目光上下扫视面前人啧啧称奇、感叹不已,尤其盯着对方腰间的佩剑,眼神里写满了好奇的跃跃欲试。若非碍于礼节,恐怕成蟜早就凑近了仔细打量,甚至持剑在手细细品鉴。
眼望成蟜难以掩饰的神色,就像一个见到热衷事物的孩子般渴望钻研,满满的好奇兴奋。
嬴政不禁笑着摇头,伸手解下腰间那柄长剑,有些无奈地望着成蟜递过长剑说道:“我算不得什么大侠,一个普通剑客而已。实在寻常得紧,如同这柄剑一样。你想看下次直说就好。”
成蟜见心事被看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那真是多谢赵兄了,”他接过剑,神色立时肃然,“不过赵兄绝非普通江湖人。看赵兄这份身姿气度,还有毫不犹豫相助于我的风度,决然大侠风范。”说罢目光坦然迎着嬴政的目光而去,其中绝无半分杂质虚与意味。
嬴政面对这澄澈的目光,心底一动,忽地想起一人来。这目光与她倒有些相似。他明白这个率真的孩子说得都是实打实的心里话,正因如此,他也不禁有些许得意。但只一瞬,他便意识到这心思,暗暗斥责自己轻躁忘形。立即平心静气,他微笑凝视成蟜说道:“多谢成蟜兄弟此言。没料到有朝一日我也有大侠之称,倒是旧日美梦成真了。”
此言非虚,他年幼时随外祖习武,也曾听闻不少江湖事。那时他也与成蟜一般向往,心底幻想过自己能练成一身上乘武功,于江湖行侠仗义、驱除不公。但他将这一切深藏心底,从未流露分毫。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目标与责任所在,若做到了,他也就不需要作为侠士去扫除不平了。同时他的身份,一切都要求他强毅奋发,绝不能像个孩童稚弱无识,于是许多自然流露的少年心性都被严加克制乃至遗忘了。
如今时过境迁,见到成蟜率性直白表露自身心迹,这些旧事也浮现他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感喟纷纷。对成蟜能如此坦然真实地面对自身心意,里外如一不加掩饰的直白有些向往。
他隐隐在成蟜身上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心底所愿,也看见了自己消散的童年幻梦。成蟜所言,无形间圆了他的年幼时的幻想。不过成蟜不会知晓这其间繁复隐情,只当是感慨之言。
“不需人称,赵兄本就是大侠风骨。”笑着一说,成蟜迫不及待地低头望向那柄长剑。手腕凝力,锵然一声振鸣,剑身自鞘中滑出。剑身明亮如镜,闪烁微光。细看之下与寻常剑器并无二致,成蟜在随教习学剑时自然见过不少,熟悉得很。不是想象中的名剑宝器,他略有些失望。本以为像传闻中一样,大侠的佩剑都该是神兵利器。但转念一想,有句经典老话叫“真人不露相”,越是高手越不需要兵刃撑场面。像故事里那些随手折根树枝都是绝世利器,挥手间便使出无坚不摧绝招的宗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