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族子弟,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这身份。若是能选,我决不愿生在王族。父不父,夫不夫;兄不兄,弟不弟。冰冷得没有温度,寻不得一丝温情。若是能选,我愿像长安一样行于江湖。至少有你这样诚挚的好友,有像这样畅饮美酒的时候,能自由自在、快意恩仇。行侠仗义,那也好很啊。”成蟜说着,脸露微笑,眼中却泛着泪光。
“咸阳这个地方我不喜欢,总让我想起那些往事。我只有痛心悲伤地看着并非本愿的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往事。”成蟜声音滞涩低沉地将过往一切娓娓道来。
当年成蟜在深宫中孤单得紧,除了与母亲相依为命外,无亲无友。王城里寂寥冷落,他总盼着春日到来,因为那是唯一可以在身边照料他的侍女带领下,以踏青为契机出王城的机会。能摆脱在王城高墙内的窒息寂寞,能呼吸到清新且带着一丝甜意的春日空气,能见到无边的新绿原野与生动鲜活的人群,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缓解。整年憋在宫里,要闷死苦死了。
他还隐隐有种期待,盼望能够在踏青之时结识好友,结束眼前这种孤单。然而被身边侍女盯得死死的,他就算想与外人接触也没有机会。母亲实在担忧他的安危了,罕见严厉地命令侍女们要照顾好他,否则必严惩不饶。正是因了一向温和娴静的王妃少见的下了如此严令,众侍女不敢丝毫懈怠,都将王子盯得死死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连到街边买份点心都会被紧张兮兮的侍女们扯着,全然动弹不得。
这样憋屈与宫里有什么区别?成蟜这样想,气得肚里涨疼,小脸也憋红了,一个劲地顿足,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跺得咚咚响。
谁都看得出小王子气得厉害,众侍女战战兢兢地不敢说一句稍有不敬的话。但身后王妃的严令毕竟还是更险峻些。
成蟜郁闷之下,心中生起一丝顽劣心思,决意逃出这黏人又烦人的视线。
于是成蟜装作腹痛难忍,无法挪动半步的模样,缩在路旁罕见地哭闹起来。众侍女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不管怎么说,王子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如今忽发腹痛之疾,难以行动,当务之急是找大夫。
一阵惶惶后,众侍女们都意识到这一点,忙不迭行动起来。该联络宫里找太医的找太医,就近寻大夫的寻大夫,剩下照料成蟜的是年纪有些大了的侍女。一方面寻人联络的奔走活不适合腿脚不灵便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们老成,适合照料成蟜。
然而众侍女没料到这个素来乖巧的小王子心里打的主意。趁着大部分侍女都已离开,留下的又跑不快,他眼珠咕噜一转,扫过坐在身边年纪大了的侍女。似乎有些疲惫,没有留意到自己这边。念及此处,成蟜意识到这是绝佳的逃亡机会。他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深呼吸一口气,猛地弹起来。他转身就冲进人群不见踪影,将一连串的恐慌疾呼甩在身后。
此时成蟜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丝毫停留,一路冲进人群,跑了很远很远。直到跑不动了,腿脚酸软,胸闷得几乎要炸开来,这才被迫缓下来直喘粗气,跌跌撞撞向前趔趄几步,险些摔倒。
慢下步子来缓缓向前,一边深呼吸。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很远。抬起头来一扫周遭,成蟜惊异地发现自己已来到咸阳城门口。
眼前他孤身一人,心下难免有些打鼓。握紧双手,抬头望着雄峻的城墙门洞与城楼,成蟜咽了口唾沫,心下有些隐隐的兴奋与紧不安。他终于有机会自己走到外面去瞧瞧了,虽然心中有畏惧,但兴奋压过了一切。
他双手一搓,在衣摆上一抹,将手心微潮的汗渍擦去,低声自语道:“没问题,机不可失。能独自出去看看,无论变成怎样都值。”话音落点,他抬起头,神情变得坚毅起来。原本稍有的些许疑惧犹豫退却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人流,向城外而去。一直都想着去村社间看看,心里盼望能够见到听来的那些轶闻所描绘的豪侠义士,那种听在耳中就让人不禁歆慕景仰的自在不羁。他从教武的教习口中听来此等传闻时,便不禁热血沸腾,两眼放光、心跳加速地亢奋不已。他对此等故事百听不厌,要是能够见到……这句话如同在他心中激起涟漪的石子,引得他泛起无限憧憬。
怀着感奋期待之情,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官道,拐上通往咸阳周遭村里的道路。
毕竟有些心虚,他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在咸阳城周围逛逛。与偶遇的踏青群众聊一聊、走一走。这样随意的闲逛一阵,累了渴了便随便挑一处树阴歇息,向同样休息的游人讨口水喝。这一路倒是无虑无忧,也是秦国法度森严、民风质朴,这样一个年幼又锦衣华服,言行间不谙世事的孩童也没遭到什么险情。成蟜一路所见到的皆是亲切友善之人,便是不睬不理他,也没有恶意。
乡间所见都是忙碌春耕的情形,有的农忙稍闲就聚在一起。女子们载歌载舞,还有成双的男女追逐嬉戏从身旁掠过……于男女情爱之事,成蟜似懂非懂。只是看到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那份陶醉欣然,叫他联想到母亲的孤独与无尽等待落空时,失落的神情中又总不甘地掺着一丝期盼。就是这样不甘地留着那一丝期盼,才让母亲在希望失望的冷热落差间颠沛煎熬,忧思积郁坏了身子。
心念及此,成蟜原本快活明媚的心情被阴云遮蔽,不见了天日。见到他人幸福,自然联想到了自身的不幸。他深深叹了口气,目送那些成双成对的男女远去。心头沉甸甸的成蟜索性往阳光下走去,在日光充沛处,身心暖洋洋的,大约会好受些。
迎着明媚春光,成蟜缓缓走进田野中交错纵横的乡间小道,身影淹没在点点耕牛与奋力耕作的春耕图卷深处。那片醉人的新绿不知迷住了多少与他一样的游人,不知不觉间所有郁抑愁苦,都消融在美景之中。
回到官道上,太阳已到正午。腹中空空如也,不时咕咕直叫。跑得太急身上没有钱,更没带吃的。况且母亲叮嘱过不让他手上有钱,免得他胡闹乱来。这些侍女将他管得这般严,定也是母亲的交代。这一点成蟜再清楚不过,一边无可奈何地叹息,一边忍着饥饿不肯低头——就这样回城回宫定然要被严惩的,若不趁此次机会尽兴,那也太可惜。这代价不能白负,得尽兴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于是他忍着腹中饥火在官道上漫步,左顾右盼寻找能像讨水那样讨来饭食的游人路人。
见他一身锦衣,谁都猜得到这是个与家人闹脾气,或其他各种缘由偷跑出来的富豪贵戚子弟,心照不宣地都没询问他的身份。对他的态度也客气。他有什么请求或者只是找人闲谈,人们都默契地尽量满足,同时戒心强的都暗中报官了——这一点成蟜却是不知。
他的出走惊动了整个王城乃至咸阳城,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暗里却是戒备森严,四处搜寻少公子成蟜。一有人报官,自然而然吸引了王城的注意,在成蟜毫无察觉的情形下,他早已被盯上了。
春日踏青是王城繁忙中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活动的时日,身为秦王的赢异人也在百忙之中难得有了休憩时间,自然去与王后享受寻常难得的团聚之乐。本欲与妻儿像寻常人家一般出游,奈何国事稍轻,身体却不给力。邯郸为质时遭遇的种种折磨落下了一身旧疾,原本还好,继位后的辛劳却诱发了旧疾。而且发作还没个准定,就连太医们都愁眉苦脸,说不准发作诱因。
这日本说好要去踏青,怎奈这神出鬼没的病情又恰巧发作,只有留在宫中了。王后在旁悉心照料,王后之子公子政也在一旁守候。他年纪虽小,但十分老成。深明此时父王病情发作,自己务须守候,即便心中想去踏青也得压着,需懂事晓得大局才是。
做儿子的孝谨关切父亲是理所应当的,贪玩可不成,更不能表露出来。一方面是他多年自律的习惯与禀性绝不允许自己做“不应该”的事;另外一方面,母后父王乃至受命教他的文信侯都叮嘱他,身为嫡长子,是实打实的未来储君。身份如此,务须自重精勤,绝不能懈怠。尤其眼前父王病情形不明,在这要紧微妙情势下,他的一举一动更是关键。满朝大臣甚至举国都知秦王不明怪疾缠身不止一两日,此时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自然而然集中在他这个事实的储君身上。
君王有患,储君自是天下根基。根基正,天下定。
当此微妙之际,无论为国为家还是为自己,他都该慎之又慎。绝不能因贪玩的私心而流露失落遗憾。虽然心底深处或许确有这样的心绪,但他意识到的瞬间,立刻便将其深深压下,并隐隐斥责自己不可如此。
他有责任与重担在肩,不可像寻常少年一般任性。
此念生出的瞬间,公子政心底忽得掠过一道白影,耳畔响起那熟悉久违的脆亮声音——那个故人笑着说:“公子的自律了不起,能战胜自己的懈怠也了不起。相比我这般半吊子、安于现状,公子要上进得多。我一向敬佩公子这一点,成大事的人大约都需这种品质罢。”这画面恍然浮现眼前,鲜明得如同发生在面前。那人却是素来随心,若是她遇到这样的事,定然早就沉下脸,失落坦白自己实在很想去踏青。但责任所在,她不会不满怨怼。失落会坦率表现出来,该尽的责任也会真诚地去做,对她而言,两者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