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封赏之事,成蟜早有把握。此次伐魏攻下朝歌,本就是他的头功——领命后率本部的人马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首先攻入朝歌城内,同时他这一部战果最丰。就连上将军都罕见地当着众将的面,对他大为夸赞,并且信誓旦旦地言道此次定向秦王及文信侯请功。还道他如今职位已难尽其才,定请命升他为前军大将。
成蟜谦词一番,只踏实一句受命尽职就是。这一点很让上将军蒙骜欣慰,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后生,为国效力别无所求是锐士该有的风范。说罢目光神情中尽是期许嘉勉之意。
成蟜见此心头一热,慨然道绝不负上将军所言,末将定为国效力不求私利。
蒙骜闻言开怀大笑,连声说好。周遭的将士们也是纷纷热烈喝彩,发出的声音雷鸣般隆隆震动,直将幕府震得险些掀翻过去。
召回他的王书中写着要犒赏他这个功臣,便是以此名将他召回咸阳的。说是“长久在外”,不忍他这般劳苦。同时还说太后秦王思念他这个手足,他征战在外难得一见。如今太后渴望成团圆之愿,于是让他回咸阳受封。余事如日后如何,却全然没提半句。
虽觉这其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蹊跷,但王命如此,成蟜也只有领命的份。至少是封赏不是?难不成还能诓他回去,再要他的命不成?好歹以太后名义与手足之情相召,文信侯总不至陷秦王与太后于不义罢?念即此他心下稍安。他倒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反正高升厚赏左右是拿定了。
因此与赵长安做东的小小赌约,他赢定了,这破费定轮不到对方身上。五日后必定准时到风寮去,作为东主好好宴请咸阳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兄弟。他要好好感激长安,这个让他第一次在咸阳遇到好事的家伙。所以这客请得心甘情愿、理所应当,至少他是这么想、这般认定的。
虽是一时冲动的偶然奇遇,但因这本不该出现的意外,他在咸阳城中死水一样毫无生气的日常被打破了。有了无法预期设想的种种变化,感觉不坏。就像长安这个行事武功惊人的家伙一样,他也是讨厌不起分毫。也是第一次,在咸阳一向躁动难安的心绪竟平和喜悦起来,他在这个鬼地方有了期待。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
而这一切都是由于赵长安的出现才有的改变,无论如何,他都难以磨灭得对长安产生了深深的感激亲近之情。在他心里,已无形地将赵长安当作极重要的好友与兄弟。因为这个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变化,那自然是独一无二,份量重极了。
也是因此,几日后当文信侯请他到府上,以太后名义慰问了一番,并提及封赏之事。吕不韦微笑着说太后要给他封君,问起爵号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两字:长安。
从此秦国有了长安君成蟜这么一个人物,此名终在青史上留下一丝微小踪迹——这是后话了。
然而成蟜这个事中人却并不在意这些形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实在意义。他思索文信侯打着太后名义给他封君这般巨大的殊荣,究竟是为了什么?喔,对了。还将他滞留在咸阳。班师等事宜早已妥当,按理再有什么缘由,也该放他这个新任前军将领返回大营任职。如今却总推托他返营的请求,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真不知文信侯到底想做什么。但一来这个丞相摄政,二来又打着太后的名义,他也没有办法质疑询问。
唉,走一步,看一步罢。自从回到咸阳,成蟜就觉他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晦暗难测。就像身处浓浓迷雾中看不清四野,但周围却有一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着大雾中的动静,并且无声地导引操控局势。
念即此,成蟜不禁背后一阵发冷。此人在暗,他在明。自己又不善此道,情势恐怕不妙。该怎么办?寻思一阵,心中一片混沌。自知并非这块材料的成蟜索性放弃思考背后隐藏的深意。
左右先赴约罢。
五日后便是赵长安与他约定的时间,他这个请客的可不能去得迟了。
第五日时近黄昏,暮色四合之际,醉麖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故。出入的高车驷马与衣锦华服者连绵不绝。
在风寮木色青瓦的楼前门额廊下,有一个身影在来回踱步,不时一瞥大路左右的人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忽地瞥见车流中驰来一辆华贵的轺车,伞盖尺寸显示出车主爵位高得惊人,但伞盖下那挺拔的锦衣玉冠人物分明熟悉得紧。
那人也正好向风寮门口瞥来,目光与门外身影的视线相撞。两人均是一怔,随即神情为之一变。轺车中人面露微笑,门外身影却是神色讶然。想过眼前人会高升,但没想到竟有如此高爵。惊异讶然间,轺车中人已跳下车。挥手让随从将车马从侧门停到车马场中去,自家却是头也不回,一脸欣然笑意地迎到风寮门口那身影面前道:“怎样?我果然高升了罢?”
对面那人愣怔中恍然回神,对迎到面前的人笑道:“成蟜啊,你这般大张旗鼓样子都叫我不敢认了。这一身也太夸张了罢?衬得我这一身的太寒酸。早知道我也穿得华贵些了。”说罢一望对面人一身锦衣,一拍自身旧得发白的衣衫,脸露无奈。如今与成蟜相比,真不似一路人。
“我这阵仗是为了证明爵位不假,不是瞎吹。初次相聚总要郑重些,再说这身本就按着爵位来的,也是为了隆重一些。平常我才不那么招摇呢,怪累人的。”成蟜说着上下打量眼前人笑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拘谨过甚,像长安这样该有多自在?”说着眼神中流露出感慨喟叹。
赵长安笑着说道:“大可不必如此,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想不到你竟然封了这般高爵,都成封君了。你爵号是什么?”说罢好奇地望着成蟜。
对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犹豫,下意识抿唇,握紧袖口,脸现局促神色。眼见赵长安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期待,微一沉吟,他还是缓缓吐出两个字:“长安。”顿了一顿续道,“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不仅因为我母亲葬于长安乡。”说罢目光闪烁,瞥向一旁,神情不太自然。
赵长安眼见成蟜有些窘迫,心知不太好意思他的爵号与自己同名,于是笑了笑道:“长安。这是个好名,有祝愿国泰民安之意。成蟜是将军,这很适合你。”轻轻地一句,将话题不着痕迹的转移开。
成蟜见赵长安揣着明白却没拆穿他,而是体谅地留了余地,心下不禁一松。神情放松下来,他重展笑容道:“还是你会说话。行,祝愿大秦长安也好。走罢,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说着一拍赵长安肩头,一指门内。
“说得是,咱们这就进去罢。”赵长安点头还以微笑,与成蟜向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
赵长安对此地熟门熟路,提到由于自己喜爱兰陵酒,而咸阳城中又以风寮的兰陵酒最香,因此自己常到风寮来犒赏口腹。
“况且风寮最香的虽是兰陵酒,但好菜好酒可不只于此。成蟜或许也会喜欢这里的口味。试试罢。”在案前落座,简洁介绍风寮菜式的口味特点等等,同时对执事三言两语点完了菜——做东的成蟜从未到过风寮,全不知该点什么,这才叫常客赵长安介绍风寮特色。
酒菜上齐全,赵长安向两人爵中倾入兰陵酒。随着酒香四溢,一指案上同样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挨个介绍,像两千多年后对某地特产的广告——赵长安不禁暗想。
成蟜只觉长安介绍得倒是周全。他身处行伍之中,生活的诸多方面:衣食住行等等方面都十分简朴。从未这般铺张,一时间成蟜对这讲究席面有些不知所措。一瞥眼前面带微笑的赵长安,他有些拘谨地拿起面前竹筷夹菜放入口中。在对方十足关注的目光下一阵咀嚼,神情一顿,抬头望向赵长安微笑道:“不错,像你说得一样味道好。”说罢还回味地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