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安见状,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扬起灿烂地笑容道:“好啊,看来在美食这一道上,我与成蟜是同道中人。再来看看饮酒一道如何?”说罢端起酒爵对着成蟜一举。
“平心而论闻着香、看着美,我也想试试。来!”成蟜同样笑着端起酒爵,对赵长安一举,两人同时仰头汩汩饮尽。
随着两人吸溜一声,将酒爵饮得一滴不剩,同时放下酒爵哈出一阵混着浓烈酒香的气息。两人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是明亮,毫无朦胧醉意。
“香!好酒!虽不如秦酒凛冽,却是温厚醇和胜之。”成蟜望着案头酒爵,面露欣然兴奋的笑意道。
“看来这趟没白来!是罢?”
“说得极是,还真没有白来。尝了鲜,意外的不错。”
“那就多吃点、多喝些。这坛酒还多着呢,够咱俩喝的。”
“好!再干!”
“行!干!”
两人说笑间再度举爵,一爵爵饮尽,案头盘鼎也渐渐空了。随着酒坛翻倒也滴不出酒来,两人脸上也都泛起红潮。尤其毫无内力,在军中又极少饮酒的成蟜一次饮这般多酒,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似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整张脸通红。神情也有些恍忽了,目光游移涣散,情绪却是亢奋。仰头捧起酒坛晃个不停,一滴酒汁都没有了,这才皱眉嘟哝怎的这般少,完全不够喝。
赵长安眼见成蟜抢着饮得干干净净,自己都没喝到多少。都醉醺醺了,怎么还抱怨酒太少?而且眼见是还想再饮。这可不太好,该劝劝。心下有些哭笑不得,赵长安抢过成蟜手中的空酒坛,迎上对方全身僵硬、动作迟缓地抬头射来的不满视线道:“别饮了,你要是醉了怎么办?”
“醉了就醉了,原地借宿风寮就是。再说我还能喝,离喝醉远得很。”成蟜漫不在乎地道。舌头都有些大了,吐字不甚清晰了,却还嘴硬地说离喝醉远得紧。
赵长安颇为无奈,正想再说点什么劝阻一下,对方却没给开口的机会。
成蟜抬眼望向赵长安,眼神有种迷离的感慨唏嘘喜悦,他无意打断了赵长安已到嘴的话语,语气有些亢奋,充溢着感喟与欣喜道:“你不知道,我今天很高兴。醉了就醉了,醉了也好,这样的好日子就该尽兴!不醉不归才是!我真的很高兴,这么多年在咸阳就没有这么高兴过。多亏长安,还好我遇见长安,不然真不知这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多谢……多谢那天冲动多谢那天的奇遇……多谢你。”语无伦次地念叨,激动亢奋毫无遮掩的神情,看来是真喝多了。想必是一时高兴忘形,又低估了入口温和并不辛辣的兰陵酒的后劲,这才导致醉酒。
酒后吐真言。这俗话恐怕说得有些道理。眼前成蟜一反常态,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极深的压抑终于释然的快意欣然。
看着他说到最后,望向自己的热烈眼神中饱含的感怀,隐然在烛光下闪烁的隐隐泪光,赵长安心中不禁一动。对成蟜话语中隐约透露出的内心与过往不免产生一丝好奇与关切,是什么让他这样压抑又渴望温情?为什么咸阳对他来说这样的难熬?许多疑问浮现,赵长安不禁想着借成蟜醉酒的机会,探探他内心深藏的秘密与过往。
虽知趁人之危多少有些损,但这好奇心最是难抑。况且此时成蟜醉了,醒来十有八九必得断片。此时趁虚而入没有后患,这是极大的诱惑。再者关心一下兄弟难以启齿的沉重心事也是应该的,这是朋友相交之义。赵长安这般说服自己,片刻思量过后,终究还是败给好奇心,决意试试探察成蟜深藏的隐秘心思。
心念一动,赵长安露出微笑柔声道:“遇到你,我也很高兴。既然是兄弟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今日为何如此高兴?为何咸阳会叫你难熬呢?”说罢倾身不自觉地靠近成蟜,眼神中流露出关切神色,认真注视他。
成蟜闻言,眼中划过一丝阴影。神情清晰可见地沉了下来,显是被触动心中痛处。他嘴角一抖,眼角一跳,低垂眼帘死死盯着案面,双拳握得铁紧,微微颤抖,面色阵青阵白,末了红潮上涌,全身微颤。可见压抑的心事于他而言十分沉重。
赵长安眼见此情,心下了然。起身膝行至成蟜面前,跪坐伸手轻轻抚上他青筋暴起、发白颤抖不已的双拳,抬头注视着成蟜低垂的双眼温和微笑道:“一定是藏得很深很久,难以面对的事体罢?就像反复发作的伤病,不去触碰就遗忘了,给人好像痊愈的错觉。但是一经外因触动时,那伤患外便锥心刺骨地疼痛,仍旧流血流脓,折磨其身。是这样罢?”
成蟜闻言浑身一颤,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的赵长安,迎上那清澈得仿佛看穿一切,直刺他心底的目光。那目光其实很柔和,却搅得他心下翻江倒海。此人所说每一个字都直指他心底所思,那生动的形容仿佛出自他自身。
赵长安深明他心之所想。成蟜因酒意迷茫空白的头脑中只有这一句话浮现。
赵长安望着面前人情绪深沉汹涌的双眼,见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自己,知道自己所言半分不错。这样的苦楚确实难熬至极,而且成蟜定然从未将自己的心思说与任何一人,长久积压心底独自承受。若是身边的人可以倾诉,他也不会对自己这个身份特殊微妙的陌生人异常坦率与亲近了。
不禁生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惜来,赵长安握住他的手,温合地微笑道:“这么沉重,你一直以来定然很累罢?如果信任我的话,不妨都说出来。有些事藏得久了,会越来越重。说出来会轻松好受很多。倾吐的过程便是释怀的过程,不妨试试。我保证听过就忘,绝不入耳。更不叫任何人知晓你的心事。”说着目光始终注视成蟜,荧荧闪烁,通透见底如溪水,是绝无一丝杂质的诚挚。
在这样的目光下,成蟜目光闪烁躲避,神情变幻不定。好一阵他才生涩地开口吐出四个字:“好,我信你。”说出来会好受很多。或许真是这样罢,又或许只是压在心底太久,已然快要压不住了。这次回到咸阳,周遭的迷雾漫天而来。难解的局势与旧日的记忆心事将他缠缚其间,他早已疲惫难安。酒意与对眼前人的亲近,加上难言的信任交相作用,压抑躁动已久的心绪终是如决堤般汹涌倾泻而出。
想着赵长安说的那句话,他心里藏了多年,只能反复在心底深处自语回荡的心事,尽皆暴露在天光之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自己全无设防地袒露于他人面前,双拳一紧一松,随着叙述缓缓松开。
坦白那些早就与血肉生在一起的附骨隐秘,他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就像被悬在深渊之上。因此惶惶中不免寻求依靠,而手中也下意识想握住什么,正好赵长安双手就在他手旁,自然就紧紧握住以求慰藉支撑。目光低垂涣散,未停留一处。他的全幅心神都投入叙述中,被汹涌情绪吞没,对眼前一切全然视而不见。
赵长安双手被捏得生疼,但没有吭声。只认真望着成蟜呆滞目光中涌动的阴影纠缠,耳中仔细听着他有些发颤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迅速不停的言语,心神也随着面前人的声音去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