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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二十回 成蟜(三):春蹊遁影 宫阙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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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公子政隐隐羡慕,甚至钦佩她的原因。

但嬴政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心里清楚。很多年前就已明白。他只能矛盾地既有心想去踏青,又不愿不能承认。深深隐藏起这个念头,似乎从未有过。尽职尽责却无法坦率,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看起来是无可挑剔的稳重明理,事实上他自知心中有许多芥蒂隔阂。

念及此便有些烦躁郁闷,但他无法改变,或者说不知该如何改变。只能不去思索——他思考不出答案,再想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譬如眼下,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这些纷扰念头抛至脑后,一心一意照顾父王与忧急的母后。

就在秦王病倒的这个关口,偏偏祸不单行。上天仿佛嫌秦宫不够忙乱,又送来许多麻烦事体。前有惶惶寻太医,禀报公子成蟜踏青之际腹内急痛的侍女;后又传来这竟是素来懂事的成蟜所设计,就为脱离侍女们的视线伺机出走。

本就因病情郁闷的庄襄王嬴异人更是雪上加霜,他大发脾气指斥这寻常踏实、从不生事的小儿子这下可算是把脸丢到家了。这样胡闹成何体统?简直就是目无法纪。

原本春日踏青是王城可以自由活动的罕见时间,常理上无需禀报奏请。但此事后,成蟜因自己年幼任性的无知之举迎来恶果,从此宫中内眷被管得更严了。这是后话。

秦庄襄王原本都不怎么记得这个儿子,常常将其抛至脑后。毕竟他年纪太小,没什么作为价值,又向来与其母一样低调。无功无过,又不生事,自然也引不起注意。

但就是这个一向低调老实,让庄襄王没有印象的儿子,竟忽地生出这般突兀胡闹之事。这让他又是头疼、又是恼火。大发脾气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原本突发的病情更加严重。头痛欲裂后,又是胸口堵得要窒息一般。捂着突突跳动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在身边内侍侍女的搀扶下,步伐趔趄地走到榻前卧下,面色阴沉地直喘粗气。

一挥手将下人都赶出寝宫,对几位紧急召来的相关官员,备细交代如何处置这等荒唐又务必慎重保密的王族家事。此事实是有些难堪,家丑难免为外人所知了。庄襄王深深叹了口气,对紧张惶恐守在一旁的赵王后微笑点头,示意无甚大事,不必紧张。接着对同在边上的长子一挥手,待其上前,附耳低声,仔细交代一番。

少年嬴政面对父王的交代,神情一怔,随即肃然颔首。他同样低声郑重地回应了几句。庄襄王闻言,面露稍显轻松的笑意,抬手轻轻一拍长子肩头说了声快去罢。

嬴政对父亲深深一拱手,回头对满脸紧绷,明显惶惶不安的母亲一点头,淡淡微笑以示无妨。然而他走过母亲身旁时,还是被拽住了。他回头看去,母亲被他低头望向衣袖处的目光扫过,一愣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因紧张抓住儿子衣袖。这等举动不太妥当,心念一闪她忙松开手。

“母亲放心,父王只是让政儿办件小事,不会有甚险难的。”嬴政凝视母亲轻声道。

“有把握就好。注意些、小心些。”赵王后深知儿子稳重,能力也是出类拔萃。原本的不安疑虑在儿子的这番保障下略略释怀,神情平和些许,说出这句叮嘱的话来。

“儿子明白。”嬴政微一点头,向母亲承诺,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有把握就好。注意些、小心些。”赵王后深知儿子稳重,能力也是出类拔萃。原本的不安疑虑在儿子的这番保障下略略释怀,神情平和些许,说出这句叮嘱的话来。

“儿子明白。”嬴政微一点头,向母亲承诺,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父亲交代的并非大事,却着实不太好办。也是因此事的微妙尴尬,越低调得解决越好。最好就是让他这个做兄长的不惊动各方,秘密把出逃胡闹的兄弟带回来。听起来的确不太难,但嬴政回秦不久,对宫廷宗室乃至朝野各方还未有多方接触。对这个年纪幼小,与其母长期被忽视的亲兄弟所知甚少。只偶然听得些许传闻,说他这个弟弟向来是懂事的,对其母更是孝顺体贴、极少生事。除了习武与必要场地的跑马骑射以外,甚至不出与母亲所住的小院一步——说是宫室,实际上不过一间小院与小屋。可见其母在宫中实在不受重视,又始终是低爵身份,依照待遇,本也奢豪不起来。

若非生了成蟜,恐怕连这僻静小院都难有。或许是低微的地位使得其母向来慎谨,如履薄冰,对成蟜也是管得甚严。又将这唯一的骨肉爱逾性命,不舍得打骂,顶多常常念叨,并让内侍侍女严加看护。

嬴政忙于勤学习武与修习治国为政之理,没甚空闲时间。自然与成蟜这个深居简出且倍受忽视的幼弟没有会面之机,就是见到恐怕也不认识。好在眼前人已经确认位置,父王也交代成蟜的衣着相貌等特征了——当然是官府眼线报来的。

有了这些了解,把人带回来也就多了一丝把握。虽然未曾见过面,但嬴政通过这些侧面了解,意识到成蟜极少有机会离开王城,寻常处于被仔细看护的状态。大部分时候盯着他的是母亲,而此次踏青却因其母身体病弱而由侍女照看。这对成蟜来说,将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脱离管束在王城外畅游的机会。或许因此才有了他装病甩掉侍女,随后擅自出走的事发生。

内在因由当是如此了。嬴政思忖间体察到一点:成蟜是个将内心真实想法藏得很深,且对身边人都不太信任。或许是被长久管束,而真实想法身边无人在意的缘故。在宫里待了这些时候,嬴政也能体会到。

身边人在意的都是自身目标所需,就是服从命令也不过出自这一点。深宫中的内侍侍女们尤其如此,正因地位卑微才会更加在意如何活下去并获取更多权益,也更不会在意身边贵人的真实想法——无论服从或违逆、献媚或轻视、一切的一切背后都围绕着各自的目标。再体贴知心,也为了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深宫里很孤独,长久生活其中的成蟜不袒露心中真实想法的因由显而易见。懂其心意的陌生人反而容易获其信任,得其信任便有机会将其带回王城。总而言之,要完成任务,他就得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恰好成蟜不认识他,他的确是个陌生人。或许父王选择他来办此事也有这般考量。于他而言,除了责任,坦然接受这任务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甚至他只一闪念就不愿细思的理由:可借机出王城,弥补无法踏青的遗憾。

寻成蟜的一路,他心中都在思索着这些。直到他眼前偶然走来一个六七岁左右,身穿有些脏,沾上尘土皱巴巴,却质地名贵的衣衫的男孩。

那个孩子眼巴巴盯着他手中用布包着,夹了些许鲜辣肉酱的锅盔,小心地问是否能给饥肠辘辘的自己咬一口,一口就够。那神情活似几百年没吃到鸡的狐狸,眼神分明是恨不得一口吞掉眼前散发着鲜辣肉香的诱人锅盔,喉咙还咕嘟咽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却是无比收敛,双手往后一背,抿紧嘴尴尬地抽动嘴角,目光忙向一旁撇开,仿佛生怕忍不住将锅盔抢过来吃了。这幅小心翼翼的神态叫嬴政心下有些好笑,这孩子分明饿坏了,却还守礼。这老实模样让他心中有了些许好感,这个弟弟和他设想得倒是差不多,倒是老实懂事。年纪虽小又做了眼下这般荒唐事,但却和寻常贵胄子弟大有不同。

眼前能毫无芥蒂地向一个寻常路人坦诚恳求,可见是个心怀坦荡的赤诚之人,这是最让嬴政欣慰之处。

这个孩子的每一处特征都符合描述,他是成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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