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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二十一回 心疾(三):疑云试情 赤诚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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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在心底压了太久,无处安放的缘故罢?好不容易有值得信任的挚友,他不由自主地将内心深处的一切全部表露出来,展现在他认定的知己面前,渴望获得认同。

这封信远比前次还要厚,将信留在案头的同时,成蟜也令众内侍侍女不必如先前那样警惕——以母亲因严加警戒反而忧思难安,还是平静如常更令母亲安心为由。

众人虽困惑不解,但公子这般说,谁还敢质疑?况且公子还说了要保密,此事不许再提。看来背后或许有些隐情。这一点在深宫里多年的内侍侍女们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们也明白,不去探究、保持沉默、装作无事发生,是上策——明哲保身的上策。

将下人遣开,解除戒备,以便赵兄的使者能够顺利往来。成蟜自身也决定不再探察那个使者的身份——赵兄冒险告知他这秘密,是顾念结义之情。若他不依不饶地追问追查下去,只会让赵兄为难。如此作为非交友之道,更对不起赵兄的真诚。

从这日起,成蟜与那位神秘不减的赵兄开始频繁的书信往来。多年后,听到此处的赵长安心底暗暗感叹一句,你俩倒成笔友了。并隐隐猜到那疑似信使的神秘背影的真实身份,毕竟那人与“赵兄”一样,是自己的旧识。

心念闪烁间,耳畔响起成蟜有些恍惚遥远的叙述声,赵长安恍然回过神,继续专心致志地倾听多年前的往事。

成蟜那封写满心事的书信递到“赵兄”手头,自称姓赵的嬴政拆封读罢,不由叹息一声,心下五味杂陈。成蟜的际遇确实有些困窘,母亲病势如此严峻,榻前尽孝不忘奋斗、积累夯实功业根基。看来成蟜确实成长了不少,能如此迅速地在挫败与错误中学会承担与反省,实属可贵。

嬴政对这位手足兄弟油然生出欣慰感佩之情。

怎生助他一臂之力才是?嬴政这般想到。成为大将、医好母亲的病,这些应是他最大的心愿。自己能做的十分有限,只有将手中所有兵书送给成蟜,说服父王放缓对成蟜的禁足惩罚,请兵家名士为成蟜之师,许他自由进出上将军府与国府存放典籍处:向上将军蒙骜请教兵法与实战案例;并阅读既往秦国诸般战役的相关简册以复盘研习。

这些是嬴政所能做的极限。

至于成蟜母亲的病情,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也无能为力。死生之事实在无常,他能做的只是嘱咐太医们对王妃病况多多上心,并为其宫中多添置些日用之物,原本寡薄的用度也充盈起来。

为防走漏风声泄露身份,这一切都是嬴政借各色由头在幕后所为。而成蟜彼时全然不知,他在收到“赵兄”的回信时,也陆续收到许多卷兵书,以及重招式、轻内力根基的武功剑法图籍。对此,他不禁感叹赵兄真是神通广大,竟有这般多珍贵的典籍,也不知是不是借了师门的藏书。

赵兄待他这般重情重义,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成蟜连连叹息这般想到,心下既欣喜感激,又沉甸甸的有些苦恼。赵兄对自己真是没得说,有这样一位义兄知交,当真是大幸。

当初那封写满他所思所想的信件,已有赵兄回信。回信中所写,尽是叫成蟜脸上发热、心中暗叫惭愧的奖掖之词。同时还有对成蟜母亲的慰问,恳切诚挚的关切之情跃然纸上。末了,愧疚地表示自己不通医道,师门中精通医道的前辈又去世了,无力为成蟜分忧。

虽然只是几句话,但对于同母亲长年被遗忘于深宫一角的成蟜来说,如此真诚的牵挂与同理之情,再珍贵不过。赵兄真将他视作自家兄弟,与他一般挂念他的亲人,并为之考虑,这已经很是让他感动了。

于是在送出的回信中,成蟜写到:赵兄不必歉疚,成蟜已极承厚谊深情。修短造化、死生有命。母亲本就身子虚弱,常有疾病缠身,如今恶疾至此,也是积重难返、无力回天了——太医都这般说。虽极不愿承认,但用了各种方子都无济于事,再悲痛,他也不得不认清母亲身患不治之症的事实。他会尽全力延长母亲的时间,并且让最后时光成为母亲美好的回忆。这是他唯一能为对己情深恩重、多年相依为命的血脉至亲做的。母亲是唯独对他有过亲情温暖的人,也是这座深沉冷寂的王城中,仅有的待他以真心的人。他只有这么做,才能稍慰多日来宛如受尽剐刑,痛楚至木然的心。

娘若是不在了……成蟜不敢想。他唯一的亲人若死,他只有做一个无根的孤魂野鬼游荡世间。那种凄凉悲惨,不如一死来得痛快。明知不去思量必然到来的一日不过是逃避,但他实在没有直面的勇气。

经过这些时日的通信来往,赵兄的作为叫成蟜卸下了残留的那点心防,真正视其如兄如友。因此,这些心中最真切隐秘的思绪也没有丝毫隐瞒,尽数写于给赵兄的信,并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深切感激之情。成蟜写到他活得孤单,没有什么朋友,也只有娘一个亲人。如今多一个胜似手足的义兄,这比什么都更让他欣喜宽慰。总算世上还有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且是他向往景仰的江湖英雄。这已足慰平生,再无任何遗憾。

这封隐有诀别之意的信件,叫收信人心中不禁猛地一沉。他知成蟜对其母亲有着极深的依恋牵挂,更知母亲是成蟜唯一的情感与精神支柱。正因如此,母亲一旦离世,成蟜定不免生出悲绝之心,只因精神根基摧折殆尽。

此时任何劝说都过于苍白乏力,只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于是有了后来愈发亲厚的待遇,一切都是成蟜所愿所需,甚至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程度。不知背后是谁在操控的成蟜,面对接踵而来的厚待,不禁错愕愣怔地喃喃: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他怎样都想不明白,怎会有如此转机,直是如梦如幻,叫人不敢置信。成蟜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当是天降幸事了。

同时,赵兄更是不断送来各种典籍图谱。信中也写到,成蟜既表示欠了自己那么多人情不知如何补报,那么就好好研习这些典籍图谱,早日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将之才,建功立业,这才算物尽其用,没有浪费自己送来这些图籍的情谊。

成蟜见此情形,心头一暖。他明白,这是赵兄生怕自己因母亲病情恶劣而有弃世之念,才以此种方式激他振作。

赵兄真是……成蟜念即此,久违地笑了笑,叹息着摇摇头。也是第一次,成蟜对母亲以外的人,生出深深的共情之念。就像心底所有隔膜尽去,与对方全然袒露自己的内心一般。此前面对母亲以外的人,他的心是封锁的。表面上说说笑笑毫无异常,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种心底与外界的割裂隔离究竟如何。

那是一种深幽困苦的心境,始终在孤独的阴影中挣扎。所以他无比依赖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温暖光亮——他的母亲。可即便是母亲,也不知这份隐藏极深、笼罩他心头的阴霾,只有他自己怀揣这个沉重的秘密。他想向外与人建立心灵的联系,可是他做不到。长久的自困已形成习惯,将他彻底隔绝在自己的孤独中。走不出去,也不敢走出去。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毅力,只能在渴望与无力的怪圈中打转,得不到解脱。

然而此刻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有一个人以真心的诚挚关怀,打破了这层隔膜,走进他心中,成了除母亲以外,他能够倾心信赖的人。心底那片沉郁的漆黑之中,又多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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