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成蟜意识到自己便是从此刻开始,对外界、对他人逐渐敞开严丝合缝、密闭多年的心门。虽然极不愿承认,但他心底明白,敲碎了他坚硬心防的人正是“赵兄”,是他的亲哥哥嬴政。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一切。
彼时,成蟜只是欣然喜悦地感到,赵兄待他,亦如母亲一般。赵兄于他而言,胜似亲人。这样很好,至少除了娘,他又有了其他亲人好友,不再是孤身一人。
念及此,他忽觉自母亲重病以来,心头那沉甸甸、喘不过气的感觉骤然一轻。虽然依旧沉重悲伤,却不致像先前那样将他吞没,甚至生出随娘一同离世的痛不欲生之念。
他心中似乎多了一份力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不再被母亲将去的悲伤压倒,动弹不得。
于是,他含笑在信中写下:“好,成蟜定不负赵兄所望。将来定然成为为国征战的名将,为民为己,建功立业。因此赵兄安心,我绝不会轻易倒下。”
写着写着,心头悲喜交加,汹涌的思绪情感如浪潮般撞击拍打着他的心。眼眶一阵酸楚,泪水打转几圈,终是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但是他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勾起生动柔和的弧度,眼中也闪烁着光彩,在泪光湿润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明亮清澈、熠熠生辉。
最艰难的时候,就是这么撑过来的。也是那时,他为后来上阵积累了深厚的根基,无论是兵家见识,还是武学才能。无论骑射技击,还是联阵为战,成蟜都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让教武的教习大为惊异,不知这位小公子怎的忽然突飞猛进。
得到允许后,成蟜常常出入收藏典籍书阁的成蟜,在向上将军蒙骜请教兵法实战应用之时,流露出的见解感悟,让蒙骜不禁感叹,后辈之中,于兵家天赋与才能方面,成蟜绝然是屈指可数的拔尖者之一。
当成蟜方方面面出类拔萃的声音传到庄襄王耳畔时,他才恍然惊诧地将目光投向这个自己原本轻忽淡漠,后闯下闻所未闻的荒唐事而令他恼怒不已、甚至引得病情加重的顽劣儿子。他本对此子不抱任何期望,因那件荒诞事,觉得其不成大器。怎料听从赵王后劝说,放宽待遇并给了机会之后,成蟜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才华。
这时,庄襄王第一次产生想见一见这个儿子,亲自考量一番其价值究竟如何的念头。于是他将成蟜召来,开始了数年来父子间首次单独面谈。
当身板挺拔、目光炯炯的英气少年迎面走来,庄襄王暗暗点头,心想算个人物,倒也不愧为嬴姓子孙。
心念闪烁间,他对向自己拱手躬身的儿子平和地道:“起身罢,不必多礼。”待成蟜起身,他继续道:“今日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必拘谨。只是听闻你的才名,父王想看看你的长进。坐罢。”说着,抬头望向成蟜。
成蟜面对父王,始终面无表情,虽然言辞仪态恭顺,神情语意却不免渗出一丝冰冷抗拒。见父王叫他入座,他便跟着入座,淡淡一句“多谢父王”,便没了下文。
见成蟜这幅淡漠疏离相,庄襄王心底有些不痛快,但只闪过一瞬。他想,毕竟这些年来对成蟜颇有亏欠,这孩子如此反应倒也再正常不过。心里有些歉疚,他温和地对成蟜说了些表达心中歉意的话,并表示今后定会善待成蟜与他母亲,还允诺成蟜只要有过人长处,定不会埋没。同时以此为切入口,问起成蟜的修学情形,乃至未来抱负等等。
成蟜依旧神情淡淡,低垂着视线,缓缓讲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心境变化等等。除了隐去赵兄和心底某些怨念等见不得光的念头,倒也毫无掩饰。自己期望为将的抱负,更是和盘托出。
见他早已将一切条件思虑得细致无漏,更是实实在在地奋斗着,庄襄王原本准备的满腹长谈尽皆落空。这个孩子远比他预料的要明理成熟,已然知晓该怎样行人生之道。看来那次莽撞举动后,成蟜的心境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祸不算白闯,也没白受责罚。
庄襄王念及此,心头欣慰感慨的同时,也隐然有些空落。成蟜走得太稳太快,去得比他预料得要远,全然无需他这个手握权柄的父亲费心。这反倒叫他心下五味杂陈,难以纯粹地感到喜慰。
最终,他就着实际情形,指正成蟜的些许偏移判断。而成蟜领悟得极快,寥寥数语便恍然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不过片时,便没甚话说了。除了成蟜实在无需督责以外,更多源自成蟜始终隐隐抗拒着。虽然仪态言辞合情合礼,但始终面无表情与低垂的视线,都透露出他心底的隔膜抵触。
体察到这一点的庄襄王心里极不是滋味,既有些许歉疚,也因恼怒生出的冷淡心绪。说罢叮嘱的话,他依照事先想好的说道:“若还有何需求便说,悉数允准。”
但成蟜只是平淡地回答:“承蒙父王关怀、相待甚厚。已经足矣,儿臣别无所求。”
父子二人至此陷入一片寂静,笼罩于僵冷生硬的氛围下,凝固沉重。
最终是成蟜打破沉寂,以母亲尚需照料、课业还未完成为由,请求告退。庄襄王倚在座榻上,脸显倦怠之色,他本就病况缠身、精神不振,如今心绪欠佳更感疲惫昏沉。于是他吃力地摆摆手,面色沉肃地道:“快去罢,课业要紧。你的这份孝心更是重要。”
成蟜深深一拱手躬身,说道:“儿臣告退,父王保重身体。”转身而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父亲一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庄襄王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多年的疏远忽视,已在成蟜心头划出一道深深鸿沟,凝结为淡漠甚至敌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唉,早知这个孩子有如此才华禀赋,自己就不该轻忽至此,以至今日不可挽回,徒叹奈何。好在据赵王后无意间提到,政儿对成蟜倒是上心,很是关怀这个幼弟。
而赵王后不知,嬴政那次将出走的成蟜带回来,靠的是以江湖身份获取成蟜信任,邀请他聚饮,将他灌醉了带回宫的。后来正是以江湖身份持续与成蟜通信,并赠与兵书和赵沛家传予他的武功图籍——赵沛身为武林世家的传人,自然除了本门武学外,还有大量前辈先人收罗流传的武学图谱籍册。嬴政如此做了,才有成蟜武艺的突飞猛进以及其兵家禀赋的展现。
嬴政借自幼跟随左右的赵高做到的这一切。赵高自小也随赵沛学过武,出于对义仆的感念歉疚,赵沛毫不藏私。若非限于年岁体质领悟有限,以赵高所学也当成为高手了。即便如此,他毕竟具有一定身手,想躲过毫无武功的内侍侍女,偷偷进入成蟜寝室取走或放下信件,并非难事。
这一切,庄襄王自然知道。嬴政却并不知父王已知一切,因此才让母后出面,说服父王施行善待成蟜的一系列举措。庄襄王念及嬴政一番手足情深,加之所言确实甚为有理,便一一允准了,只是没想到会迎来意外之喜。
如今亲身体会到与成蟜之间难以磨灭的隔阂,庄襄王这才恍然领悟长子的苦心——他是想以不会与成蟜产生心隔的身份与其交好,待得有了深厚情谊,再相机揭穿身份。期望以此种方式,缓和消解成蟜积累日久的怨念和敌意。
这倒是个好主意,交给政儿,或许能以他与成蟜的情谊化解这矛盾。庄襄王心头闪过此念,一边有些惭愧因自己忽视而导致今日的难堪局面,一边庆幸两个儿子算是和睦,至少不必担忧兄弟阋墙之事发生。
因了这般想法,庄襄王便不再过问此事。交给嬴政处置,既是想考校磨练于他,也是自知成蟜与自己这父亲的隔膜太深。这棘手事自己处理不来,硬要插手只会是雪上加霜,只能交给他们两兄弟自己处理了。虽然惭愧,但也没有办法。人心情感之事幽深难测、纠葛甚深,实是难办得紧。
庄襄王念即此处,不禁长长一声叹息。如今自己也是病体日沉、时日无多。便是想处理这些事,也是有心无力了。望着室内昏沉的光线,他不免生出一种末路将至的无力。
庄襄王无奈叹息之际,尚且一无所知的成蟜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身边有了值得信任的知心挚友,有了靠近志向的机遇,真是如梦一般。忧的则是娘的病日渐沉重,常有神志不清的时刻,需要太医日夜看护,才能保证无性命之险。
眼见母亲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成蟜的心一日沉似一日。
当那个医术最为高明、经验最丰富的老太医低声在他耳边说:“王妃大限就在几日之间,还望公子心里有个准备。老夫会竭尽全力救治王妃的。”成蟜闻言,双腿一软,险些失态软倒。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色沉重肃然地对老太医郑重道:“拜托了。”
老太医缓缓点头道:“分内之事。”说罢,脚步匆匆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