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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二十一回 心疾(四):冰炭同器 手足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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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原地的成蟜,只觉身体不是自己的,意识恍恍惚惚飘浮起来,去得很远很远。头脑一片空白,魂游天外。这是成蟜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扶着墙稳住身体,成蟜在满屋照料母亲的侍女与看护太医们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摇摇晃晃走出母亲的寝室。他不愿当众失态,强撑着走向自己的寝室,推开上前伸手搀扶他的下人,关上屋门前,回头厉声道:“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搅!否则严惩不饶!”紧跟着重重关上门,声音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砖缝间的尘土簌簌落下,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跟在成蟜身后,试图搀扶他的内侍因被猛然推开而不敢靠前,见成蟜惨白如雪的脸色,又不敢离得太远,只能一路不远不近跟在成蟜身后。此时被成蟜厉声一喝,吓得浑身一激灵。本想赶紧离开,然一想到成蟜吓人的脸色,又觉就这样抛下公子不妥,于是一咬牙钉在原地不动了。

而一墙之隔的屋内,成蟜再也支撑不住。他浑身脱力地倚着屋门滑下,坐倒在地。全身剧烈颤抖着,抱膝蜷缩成一团,双手捂面,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竭力压抑的喘息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中钻出,暴露出这个素来绝不轻易低头的倔强少年,心中极力压抑的悲痛与脆弱。

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他因强忍抽泣而有些缺氧的脑海中,只有这一念恍惚浮现。然而事实上,即便过得再慢,他也会觉得快。因为他根本不愿迎来这一天。

“娘……成蟜无能……救不了娘……”暗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屋内,像穷途末路之人临终的悲鸣,隐含无尽不甘、愤然、悲痛,还有无能为力的苦意。

门外那个内侍不安焦急地来回踱步,却始终不敢上前推门。要求助,又不知该寻哪一位,毕竟成蟜的地位还是有些微妙。

就在这焦灼难安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闻声扭头,只见一个身穿绣金黑袍的少年急步匆匆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举止谦谨的少年内侍,看起来年纪与黑袍少年相仿。

那黑袍少年神情忧急,见到门口来回踱步的内侍停步愣怔望向自己,压低声音急促问道:“少公子如何?”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内侍连连摇头道:“公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奴婢也不敢近前。屋内一直没有声响,奴婢忧心公子安危,也不敢离开。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了……”他神情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气,嘴里不禁连连絮叨起来。

然而黑袍少年只听到“屋内没有声响”便是脸色大变,疾步上前。但抬手便要开门的瞬间,他猛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念,让一时急昏了头的他想起最关键的——他的身份还不能泄露,不能叫成蟜看见他的脸。念即此,他转身一摆手,跟随他一并前来的那名少年内侍疾步上前,恭谨地立于少年面前,等待吩咐。

“进去瞧瞧,成蟜这家伙……激切之下,恐有冲动之举。”黑袍少年眉头紧锁急切地道,目光中尽是忧急之色。

少年内侍深深一躬,推开屋门快步入内。映入眼帘的是蜷缩成一团、卧在门口的成蟜。少年内侍心下一惊,忙上前察看,只见成蟜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原是睡着了。暗暗松了口气,少年内侍回头正要禀报黑袍少年,却见他已然上前。

门开时,黑袍少年就望见躺在地上的成蟜,心里骤然一紧,不由地疾步入内。见少年内侍紧绷的面容倏忽间放松,便知成蟜并无大碍,这才安下心来。低头望向成蟜,只见他面色苍白,脸颊眼眶却是通红,想来痛哭过一场。眉头紧皱,眼珠在眼皮下急速打转,似乎正做着噩梦。

黑袍少年见状叹息一声,俯身扶起成蟜,将他抱到榻上,又转身唤那依旧怔忡守在门外、不知该去该留的内侍打盆热水进来。

那内侍一怔,恍然回神,连连打躬领命,转身匆匆去了。片刻后,果然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盆轻步入内,在黑袍少年的示意下,将铜盆放于榻前案上。就在他拿面巾,理所当然地要为成蟜净面时,黑袍少年却抬手制止了。

迎着那内侍困惑不解的目光,黑袍少年对一旁的少年内侍低声嘱咐几句,让他妥善照料成蟜。自己起身,对那困惑的内侍挥手示意,与其一齐出了屋子。

小心关好屋门,黑袍少年回头问起那内侍名姓。那内侍恍然回神,忙道自己名为韩谈。

他神色间有些惶恐,低头垂目,不敢与面前这个虽不知底细、但身份定然贵重的黑袍少年对视。黑袍少年望着神态谦谨惶惶的韩谈,对他言明自己的身份。韩谈闻得,不禁大惊失色。他猜到这少年是贵人,却没想到他身份这般贵重。慌忙深深一躬,颤声道:“韩谈见过长公子。”

黑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嬴政。

他从为成蟜母亲诊病的老太医那里闻得其严重病况,心里一沉,立刻想到成蟜。此事对他必是沉重打击,念及此,嬴政忧心如焚,立刻带着心腹内侍赵高赶来。

此刻韩谈大为惊惶,不知长公子突兀出现在一向倍受冷落、近来却忽受重视的公子成蟜的住所,究竟为了何事。想来不会是好事。虽是手足至亲,却素无往来,长公子对成蟜同王城其余人待成蟜一般疏远。如今忽然前来,不会是为成蟜骤起的声名罢?不会是感到成蟜于己有威胁,赶来处置隐忧的罢?

按常理来说,这个解释是最合理的。但是看方才情形,长公子待成蟜分明是手足情深、关怀备至,与素无往来的情形格格不入。莫非背后有隐情?

就在韩谈心念电转、思索事情真相之际,嬴政的声音忽地自耳畔响起,震得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愣怔抬头,只见嬴政神色微沉,盯着他的目光中颇有责怪之意。

韩谈心头猛地一跳,他方才隐约听见嬴政问道:为何不推门而入,偏偏死守成蟜激切之下所言?若成蟜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真是蠢得可以。

语意十分严厉,甚至罕见地口出骂辞,嬴政对他的恼意显而易见。如今见到对方这般目光,韩谈自然更加畏惧,不敢对视。他低垂视线盯着地面,躬身连连谢罪道:“奴婢思虑不周,不敢违拗公子,险些酿成大患。好在吉人天相,公子无事。韩谈今后定引以为戒,不敢再畏缩误事,还望长公子恕罪。”说话间,声音连同身体都在发抖,可见是害怕已极。

嬴政见状,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见成蟜无恙,又见韩谈连连认错、畏惧至此,原本因忧急而生的恼意也淡了。他伸手一扶韩谈,淡淡地道:“不致如此,起来罢。我今日前来之事,不要告诉成蟜,日后我也不会再来。成蟜……对他而言,母亲濒死是极大的打击,望你等细心照看,万勿轻忽。”

韩谈眼见嬴政说罢,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寂寥,随即归于平静。心头不禁一动,忽觉这位长公子或许与自己所想大相径庭。传闻揣测不尽属实,长公子待公子成蟜还是很顾念手足情谊的。

念即此,韩谈肃然躬身道:“韩谈绝不敢有违。公子成蟜与王妃善待于奴婢,这份恩情自然是要报答的。何况奴婢照料公子与王妃本就是份内之事,自然不敢轻忽。”

嬴政见韩谈郑重应诺,原本沉甸甸的心绪稍感轻松,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嬴政与韩谈应声回头,只见那名跟随嬴政的少年内侍正好从屋中出来,将门关严实,快步走到嬴政跟前。对着嬴政恭敬一礼,迎着他极为关注的目光,低声道:“成蟜公子似乎疲惫至极,热水净面的过程中始终未曾醒来。看起来只是疲惫熟睡,并无大碍。但为免意外万一之险,还是请太医详加诊断为妥。”

嬴政闻言,长出一口气,神情彻底放松下来。他扭头对韩谈细加叮嘱,务必请太医为成蟜详细看诊,确保万无一失。韩谈闻言,郑重应道:“定不负长公子所托,这本是韩谈当为之事。”得此回应,嬴政安下心来。最后强调一遍,万勿对任何人言及自己来此的行踪,便带着那个与他同来的少年内侍离开了。留下韩谈愣怔原地,直感自己如身处梦中一般,良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该去请太医为成蟜瞧瞧是否无恙,于是快步向太医们聚集的王妃寝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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