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成蟜游离于半睡半醒之间,隐约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可眼皮沉重地似有千钧重,睁不开半点。昏沉睡意占据了意识,即便竭尽全力,仍旧挣扎在梦境的边境上。四肢亦是沉甸甸动弹不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事物牢牢固定一般。他只能被动地感到身旁似乎有人到来,耳边哗哗水声,一面温热的事物轻轻覆上他的脸,有人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面庞,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他想睁眼看看究竟是何人在为自己拭面,只可惜依旧无法摆脱沉沉睡意。
片刻后,为他净面的人似乎离开了,身旁再无动静。成蟜也被疲乏倦意压倒,重新陷入沉沉睡梦中。不知又过了多久,成蟜的意识逐渐清醒。先是闻到一阵因母亲多病而极为熟悉的药味,随即耳畔飘来同样熟悉的、太医沙哑的声音:“公子无碍,只是心神激荡兼精力耗损过甚而昏睡。这几服安神补养的药,公子照医嘱用过,便能恢复如初。”
话音落点,耳中传入此起彼伏的长长出气声,充满骤然放松的意味。跟着眼皮微颤,一阵刺眼强光穿透而入,扎得他眼睛生疼。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这才缓缓睁眼。连番眨眼后,原本模糊发白的视野渐渐浸染色彩,变得清晰明朗。然而还未及转眼看看周遭情形,就被一大片阴影淹没了,紧跟着是一阵热烈喧嚣——围在榻旁的众内侍侍女呼啦啦拥上前,满脸欣喜地七嘴八舌道:“公子醒了!”同时纷纷询问成蟜感觉如何,是否无恙等等。直叫刚刚醒来、头脑尚且有些发懵的成蟜反应不过来。
他紧皱眉头、紧抿嘴唇,愣说不出话来。
离榻最近的韩谈鉴貌辨色,情知成蟜此刻最需要静处,以便理清头绪、安定心神。于是他回头对众人大声道:“公子方才清醒,正需休息用药,都先出去罢。”他的声音压过嘈杂人声,传至众人耳中,人人都是一怔,随即恍然领悟到的确如此。一时激动竟忘了公子还需服药静养——这可是太医医嘱,怎能违背?人皆此心,纷纷向成蟜请罪告退,屋中立时安静下来。
就在韩谈跟在人群后,要去为成蟜煎药之际,成蟜却叫住了他。
“你是那个被我推开,一路跟着我的?你叫什么?”成蟜声音有些沙哑虚弱地问道。
“奴婢韩谈。”韩谈恭谨地答道。
“煎药就交给别人,我有话问你。”成蟜缓缓抬手,对韩谈一摆道。
韩谈应了,转身叫来两名侍女去煎药,自己关上屋门,回到成蟜榻前。此时屋内只剩成蟜与他两人,他默默地等待着成蟜发话。
成蟜挣扎着要坐起,奈何身子依旧沉重无力,半晌未能如愿。韩谈忙伸手相扶。他在韩谈地搀扶下艰难起身,半倚在榻上。虽然身体无力,眼神却是犀利地盯紧了韩谈,一把抓住他搀扶自己的手,肃然问:“实话告诉我,娘如何了?”严词厉色间,手用力到发抖,握得韩谈生疼。
韩谈在成蟜的目光下有些紧张,心头不禁一紧,明白嬴政为何要叮嘱他王妃病重濒死是成蟜心病,又为何要自己注意成蟜的心神变化了。他不擅说谎,好在王妃目前病况并无大变,他可以放心地对成蟜说实话。
于是韩谈平静地答道:“王妃无碍,公子可以安心。奴婢所言字字属实,绝不敢有虚。”说话间,韩谈与成蟜对视的目光平静镇定,没有丝毫躲闪。
成蟜见状,悬着的心这才落地。暗暗松了口气,他缓缓松手放开韩谈,目光神情柔和下来,对韩谈道:“这样就好。”话音略一停顿,脸现疲乏之色道:“已过了多久?我昏睡期间发生何事?太医怎么说的?”这一连串问题,均是此时他心头最在意的。
“公子进屋不许奴婢跟随与昏睡等事,皆为昨日发生。奴婢不放心公子,在屋外守候多时却不见动静,心下不安,便斗胆入内。见公子昏睡在地,便扶公子上榻,随后去请太医。太医说公子无大碍,只是心神动荡激切之际,耗损身体过甚,需静心安神养息十日左右才可复原。当然还要遵嘱按时服药。”韩谈侃侃作答,毫无犹豫迟疑。
成蟜一直仔细观注他的神色,见他淡定如常、神色毫无波动,心中便信了几分。
“你做事倒细心周到,不错。今后有事,会优先考虑交你去办。”成蟜望着韩谈平静地说道,面带一丝淡淡微笑。也是对这不善作伪、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年少内侍的认同。
韩谈见状,心下一动,不禁有些紧张,却也感奋。毕竟他幼年入宫,这些年来始终身处底层,并不受待见。欺侮、压迫等等苦头都吃过不少,因此对际遇相似的成蟜隐有亲近之感。他当然不敢惺惺相惜,至少不敢这般自居。毕竟那是王族公子,自己是再卑微不过的小内侍。
如今骤然备受重视,对于被蔑视轻忽惯了的韩谈而言,自不免心跳加快、手心冒汗。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而这个给他机遇的人,是令他有些感喟的成蟜,这也是奇妙至极的缘分了。
心下感慨纷纷,韩谈一时有些恍惚。他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怔忡不定,顾不得回答成蟜。而一旁注视着他的成蟜也思忖,这般反应是题中应有之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沉浸在思绪中回不过神来的韩谈,静待他自己醒过神来。
过去良久,韩谈方才回过神。见成蟜微笑望着自己,显然看穿了他心中所思,不免脸上发热、心头一紧。匆匆对成蟜深深拱手躬身道:“承蒙公子信赖,此恩无以为报,韩谈愿终生跟随公子,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说罢,韩谈纳头拜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快起来罢。”成蟜伸手虚扶韩谈道。他实是由于身体疲软,不便起身。不然他早上前扶起这个为人老实、办事还细心的小内侍了。像韩谈这样的,在深宫宛如凤毛麟角。这等宝贝竟让他遇上了,真是天大奇遇。绝不会欺瞒主人的得力仆从,没有人会不喜不爱,况且自己如今待其有恩,从其反应中可见一斑。“雪中送炭”是最为可贵的。自己撞上这般机缘,真是天大的气运。有这恩情打底,韩谈定会更加忠心于己。愈是善待韩谈,得其力愈大。这一点成蟜看得清楚,他决意结纳这小内侍为己用,自然要善待于他。
韩谈不知这些,闻得耳旁成蟜温和的声音,他心下一阵暖流淌过,只觉说不出的复杂心绪油然而生。鼻头不禁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热,韩谈肃然颤声道:“多谢公子,永不敢忘。”说罢,忙用手背悄悄一抹眼睛,缓缓起身。
“日后许多大事需要你,眼下你先为我照料母亲罢。待母亲好转,我立即遣你做别的。”成蟜说道。念及韩谈或许心里难免失落,期望能被更加器重,于是加上了后半句。
然而韩谈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韩谈知公子至孝,挂念王妃。王妃身体便是头等大事,奴婢领会得,定尽力照料王妃,为公子分忧。然而公子的身子也……奴婢怎能不顾公子……”说到最后,不禁皱紧眉头,脸显忧色。
“你安心好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按时服药就成。煎药这种小事,不需你劳力,交给侍女就成了。”成蟜淡然笑道,全然漫不在乎的神态。
“既然公子这般说,那奴婢领命就是。”韩谈见成蟜如此,便知不必再说多。况且成蟜所言极为笃定,显然是心意已定,他只有领命再不说话。
如此一来,原本在众内侍中极没有存在感的韩谈,忽地成了公子成蟜的得力臂膀。原本对他轻忽甚至是欺侮他的内侍,一时间态度大变。各个对他恭敬殷勤有加,都围上来,只盼能多分得些好处。尤其在成蟜母亲寝宫这般冷落所在,若不多依仗主人器重,那便永无出头之日。
因此在离开这冷僻所在无望的前提下,巴结在这间小小宫室中当家作主之人,便成为最佳出路。这个人过去是王妃,现在是公子成蟜。然而王妃素来待下人都和善亲切、一视同仁,说不上特别重视宠信哪一人。就算有,那也是对陪她说话解闷、体贴有加的侍女们。毕竟与不是女子的内侍们,终究是有所疏离。
如今成蟜之母病重临危,成蟜成了那个做主之人。而他第一个重用起来的,却是一向处于最底层的韩谈,这一点的确大出众内侍所料。而拉拢韩谈,则成了靠近公子成蟜、获得机遇、改变境遇的最快捷径。
人同此心。原本无人在意的韩谈,忽地成了倍受重视的焦点。但他本人却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只要完成公子的嘱托便是。对待原先冷落欺己的众内侍也毫无芥蒂,也不为他们紧贴上来、大献殷勤所动,只照旧例,该如何办事就如何办事。任何手段,不论软硬,到了他面前,都似泥沙入海,了无踪迹。
韩谈愚钝至极,一无所觉。暗暗的威胁利诱在他面前,如同一拳捶进棉絮中,无处使力,没有半点效用。因为他太老实,以致有些傻气,根本弄不明白这一套。然而由于每次都恰巧落空,众人不禁怀疑韩谈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但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他人如何看待,韩谈依旧没有改变。
在这暗潮涌动,但未至发作的安稳日子里,韩谈浑然无觉。他只顾依公子成蟜所嘱,照料王妃。好在王妃病情虽然严重,症状却是相对平稳,照料起来也不费力,只是有些让人胆战心惊。虽有太医尽全力延其性命,然而毕竟身体元气已至枯竭。显出油尽灯枯之相,便是再填补,也抵不过消耗。
当此之时,韩谈眼见王妃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心头回荡着嬴政那日说过的话:对成蟜而言,母亲是最重要的,母亲濒危对他打击极大。而韩谈也是亲眼所见,成蟜为母亲病危之事心神激荡,竟至昏睡卧榻需要将养。可见此事于他,如同晴天霹雳般。
该如何使公子熬过这一关?韩谈一直苦思此事,未及注意周遭人事,他之所以显得有些愚钝,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可惜他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只有暗自焦急。他生恐王妃突发不幸之事,成蟜会因悲痛激切而生出意外。
就在韩谈忧虑之时,事情忽地有了意外转机。那日,韩谈一如既往地为王妃点香,以此为失去意识而无力用药的王妃治疗。然而就在他点上香之际,榻上忽地传来一个虚弱无力的温和声音:“点香的小内侍,上前来。”
韩谈闻声不禁浑身一震,匆忙转身望去,果见王妃正艰难地挣扎起身。她清醒过来了。韩谈恍然回神,连忙抢上前去扶住王妃,令她缓缓倚靠在榻上。
“你去叫成蟜来,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王妃轻轻微笑道,却因重病缠身,声音和笑容都有些艰难。
韩谈见王妃忽然清醒,精神和体力似乎都有明显好转,心头本来略感轻松安慰。如今乍闻王妃这般说,心头猛地一跳,望着她平和温柔的神情,不禁鼻头一酸。
“王妃……王妃身体大有好转,安心静养定能痊愈。”韩谈一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地说道,神情间写满急切与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