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知命数,眼前只是回光返照。”王妃依旧淡淡微笑,没有丝毫畏怖忧患的情状。仿佛她所言并非生死大事,而是如同饭菜口味一般,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见此情状,韩谈崩紧的心骤然一空。王妃自己都这般说了,还如何劝慰?况且他一个下人,更是没甚可说的。只有暗自叹息,脸上微显忧伤之色。
“好了,快去罢。死生有命,无须忧伤。”王妃温和平静地轻声催促道。
“王妃说得是……奴婢这就去请公子前来。”韩谈垂目,低声应道。他立即起身,快步走向屋外。
就在成蟜身子初步复原,他便如先前一般拾起课业,毫无懈怠之相。此刻他正如往常般刻苦练剑,忽见韩谈匆匆赶来,神情忧急。
莫非母亲那出了事?念即此处,成蟜不禁心下猛地一沉,忙放下剑,匆匆迎上去。
“母亲无事罢?”成蟜走到韩谈面前立即问。
韩谈未及张口,就见公子神色焦急地抢先问到。他知公子忧母心切,立即答道:“王妃清醒过来,要见公子。”话音未落,成蟜已向母亲寝室疾步赶去。韩谈忙紧跟其后。
回到王妃榻前,韩谈气喘吁吁地向王妃复命,问王妃还有何事吩咐?
王妃自成蟜进屋,目光便一直倾注在他身上。此刻听得韩谈询问,张口答道:“无事。你叫屋中所有人出去。关上门,好好守在屋外,莫让人靠近。”说话间,始终注视着成蟜,目光洋溢无限温柔慈爱。
成蟜一进屋,也始终凝视着倚在榻上的母亲。目光中流露出无尽眷恋、伤感、自责、愧疚等等复杂情绪。纠葛牵绊如水中浸染无数色彩,融混一体,难以辨清究竟是哪一种。母子相互怔怔对视间,屋内沉浸在一片凝重伤感,同时也充满温馨暖意的氛围中。众侍女、太医见了母子间的深情厚谊,皆不禁眼眶发热、心头动容。韩谈更是偷偷一抹眼,起身向周遭众人挥手示意。众人恍然领悟,都匆匆起身,随韩谈出门去了。
韩谈紧随其后,动作极轻地关上屋门时,还瞥了屋内一眼。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竟让公子这样的孝子丧母、让王妃这般温厚慈和的人早逝。
成蟜见众人都已出屋,料想母亲定是有要紧话要对自己说。甚至很可能要交代遗言……他极不愿承认这种可能,因此此念只在脑海中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了。
闪念间,他快步走到榻前坐下,尽力轻松微笑道:“娘,成蟜来了。你可有嘱咐?儿子定然竭尽全力去完成。”虽然面上满是笑容,但眉宇间依然残留着心底的忧惧悲伤。终是心绪激切,无法当真压在心底不露形迹。
王妃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里明白成蟜所想。她心下叹息生死无常,自己终是要抛下儿子独自一人。成蟜这孩子当真是长大了,有抱负、有毅力、也明白自己该承担什么、战胜什么。这让她很是欣慰,只是成蟜的心性终究不够坚韧,情感上对自己过于依赖。自己一去,他定然难以支撑。恐怕情况严重些,甚至会心智坍塌,这是叫她最放心不下的。
念即此,她望着成蟜的目光中,不禁流露担忧、愁苦、不忍、不舍之色。她走了,成蟜该怎么办?这一念开启,忧虑便如洪水般失控地倾泻而出。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大惊之下,成蟜及时抢上扶住,轻拍母亲后背道:“娘,别急。慢慢说就好,不必过于担忧。成蟜现在完全可以自立,还能照顾好娘。我还有很好的助手,方才娘让一个小内侍唤我来,那小内侍叫韩谈,心细且行事稳妥。有他在,成蟜更不会有事,娘安心就好。”
母子同心。他也将母亲的神色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知晓母亲正为他担忧,于是如此安慰道。
王妃闻言,心头忽地闪过一念:素来视众内侍侍女无甚分别、毫不在意的成蟜,如今忽地提到一个内侍,且将其名姓记得清楚,看来是真重视他了。既为臂膀,那么其所言,成蟜多少是要听的。能为成蟜重视,定然也对他有所了解。将成蟜托付给这个名为韩谈的小内侍,是王妃急切间能想到最好的办法。至少如此,成蟜身边有一个多少能支持他、帮助他渡过眼前难关的人。
念即此,她心下稍安。喘息着抬头,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罕见的血色。
“是么?那就好。娘就盼着,即便有一天不在了,成蟜也能像今日一般积极振奋,建功立业的志向不改。”她绽开微笑,轻轻地说道,目光中的忧虑淡了下去。
“娘会没事的,别担心。胡思乱想对身子不好。”成蟜斩钉截铁地道,他不想触及这个话题。“所以娘急唤我来,是有何事?”他眉头微蹙,将话题转移至自己最在意处。
“就是此事。娘要走了,趁着清醒,赶紧交代要紧事。”
“娘!”成蟜面对母亲直言捅破他极力回避之事,终是忍不住喊道,“……不至于此!再说我也不需要什么交代!”说话间,他再难保持表面的平静,还是原形毕露了。眼眶泛红、双眼圆瞪、脸红地喘息着猛然起身,神色俱厉。然而眼中却分明隐然闪烁着泪光,激愤之下暗藏的,实是无力的悲痛苦涩。
这一点,身为他的母亲,王妃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她神色依旧微笑不改,平静温和,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成蟜,你一个人熬不过去,这一点做娘的比你看得清楚。你虽然自立了许多,但心底里还是离不开娘。不必掩饰。既为母子,又在这生死难料之际,坦诚相见为上。”见成蟜被拆穿心底隐藏的真实心绪而神色动摇,她缓缓说出心中所想。笑意淡去,变得认真无比。
“油尽灯不得不枯。眼前只是回光返照,你就让娘痛痛快快、了无牵挂地去罢。”眼见成蟜口唇微动似要反驳,王妃立即说出这句话,截住了成蟜的话头。
成蟜也明白,母亲此言是叫自己不要插话,认真地听罢她最后的嘱托,将其牢牢铭记。而这也是母亲最后的心愿,他这个儿子能忍心反对么?念即此处,成蟜握紧双拳,压下心头翻涌的酸苦心绪,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微微点头。
见此情形,王妃心下既有心愿得了的如释重负,也有了然成蟜心结的无奈。没有办法,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即便是再放心不下这孩子,上天也不会给她更多时间。
“娘一直都知道,成蟜将自己藏起来,不与外人相交,只与娘展露心底最真切的一面。所以成蟜离不开娘,过得很孤独。”王妃凝视成蟜说道,目光流动柔和的光芒。语音微一停顿,她继续道:“这样太寂寥,也太狭隘。你应当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向更多的人敞开心胸。你会在娘以外,有许多好友知己的。不要悲绝地认定,娘逝世后你便一无所有。睁开眼看清楚,你面前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事物,莫被悲伤冲昏头脑。”
“就像韩谈那孩子,还在你身边。若没有你,他何来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也牵挂于你。若沉湎悲伤不能自拔,甚或有何冲动轻生之举,韩谈必然要受牵连。他必抱愧终生。你既已明白责任,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么?”王妃缓缓说道,神情非同一般的凝重认真。
事实上,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能够拴住成蟜、让其振作的理由,而这是她仓促间唯一能想到的。
成蟜闻言,心头亦是一动。值得留恋……除了母亲,也就只有那个义兄了。虽然自那日后未曾会面,但他清楚赵兄关心他。如同于他而言,赵兄是唯一的挚友。
赵兄是除了母亲,唯一让他能敞开心扉的对象。那些信中,他未曾遮掩过自己的心意。而赵兄虽未曾明言,但成蟜在其信中也嗅到孤独的气息。这种孤独,并非单指孤身一人,而是身侧无人真正知晓其深藏心念的孤寂。因为种种缘由,无法对人展现心底的一面,将其藏得极深极深……这一点上,两人是一致的。只不过成蟜的封闭远胜对方,而对方的因素似乎比他要复杂得多。自己可称之为封锁隔绝,而赵兄是深深地隐藏。不仅对他人,连自己都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又或许,是赵兄隐隐期望深藏的秘密永不见天日,最好未曾存在,因此才自欺欺人。
唉,赵兄比他还要棘手。
正是因了诸般缘由,两人才甚为相投罢?也是因此而隐隐相惜罢?这定是一项关键原因。心念闪烁,成蟜想到还有如此一人在世上与自己相伴,原本耿耿难释的悲痛之心淡了些许。
至少,自己敢于假设母亲身死的前提。而这是先前的他,无论如何不敢哪怕稍有念及的。
紧绷的心弦稍缓,成蟜的神色也松弛些许。他叹了口气,望向母亲,眉宇间隐现复杂的神色,其中混杂着终是难以释然的苦意。
“娘……我果然还是放不下的。但你说得对,至少除了娘,我身边还有在意重视的存在。韩谈这小子,我也有过承诺,不能撒手。您放心罢,我还不至于寻死觅活。以前或许会,但自从成蟜站起来那日始,便绝不会有此等情形发生。您可以安心,成蟜可以立誓,绝不会因母亲身亡而丧失心志。此心敢对日月,绝无半分虚假。”成蟜说着,神色愈发庄重肃穆。
王妃见他不乏坚毅的神情,心下一空,释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