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成蟜最后一次与母亲谈话。
母亲一语成谶,当夜便辞世了。走得很安静,没有一点声息波澜,仿佛她从未来到世上一般。
整个王城,只有成蟜与跟随母亲多年的内侍侍女们,在压抑的抽泣声中默默戴孝。
成蟜默默握着母亲逐渐冰冷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面部淹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昏暗的烛光映在墙上,将屋里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灭闪烁,变幻不定,光怪陆离得紧。只有成蟜的影子始终一动不动,恍如一尊沉默冰冷的石俑。
娘……父王还是没来。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您还在等他,您后悔么?后悔这等待么?成蟜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注视着母亲的遗容,成蟜心里默默想着。
“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您一个亲人。”成蟜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成蟜母亲的死在王城没有声息,如同羽落水面,一丝波纹都未曾有。母亲之死甚至比不上一颗石子落水激起的浪花,这一点并不叫成蟜意外,因此他也没什么反应。或许是多少有些木然了。
反而是跟在成蟜身边、目睹全程的韩谈心里难过。见到王妃生前过得冷寂,身后大事也处置得如此“节俭”——他不敢用草率来形容,他心中难免感到沉重。沉重之余,又觉王妃能够安眠于故乡,或许是件好事。
王妃临终前对儿子表示,期望死后能安葬于原籍——长安乡。成蟜答应母亲后,就着此事对庄襄王上奏。韩谈也知晓此事,本担忧庄襄王不允,却不料没过几日,便得到内侍传口诏:“可”。
闻得答复,成蟜面无表情地淡淡领命谢恩,而跟在他身后的韩谈,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或许君上对王妃还是顾念旧情的罢?因此成全了王妃的最终心愿。韩谈这般想,不禁感到有些欣慰——王妃的心愿终究没有落空。
但成蟜所见却是截然不同。他知父王根本记不住母亲其人,也毫不在乎,因此怎样处理母亲的丧事都无所谓。这样也好,至少母亲能离开冷寂的王城,回到故乡安眠,从此再不用受病痛与希望到失望的循环折磨了。这样也好。成蟜默默地想,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如一滩死水。
成蟜默默习武读书,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变得沉默了许多。韩谈看在眼里,心中着急,想说点什么开导公子,却是什么也想不到。他一边暗自羞愧自己的木讷,一边焦急地看着过于平静、明显把一切都压在心底的成蟜,手足无措。他几次想张嘴说点什么宽慰成蟜,却是几次三番张口结舌——他实在不知怎样说才合适,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以至于成蟜都意识到他的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蹙眉问他怎么了,韩谈自然只能回答无事。
就在韩谈为成蟜状况忧虑的同时,还有一人也担忧成蟜。
以江湖少年身份与成蟜相识结交乃至结义的嬴政,不需赵高带来的消息,仅从成蟜陡然下降的通信频率,乃至信中沉郁简短又语序断裂的内容,便可见其状况不佳了。
嬴政心里担忧,自然也在信中询问他的状态。然而成蟜的回答却是愈发简短生硬,到得后来,甚至回信只有“无事”二字。
是不是去看看他的好?嬴政不期然想到。然而以何种形式见他?毕竟自己眼前是秦国长公子,不是成蟜认识的那个姓赵的少年侠客。若是身份被成蟜认出,那就是火上浇油。
叹了口气,他最终选择以书信方式开导。
通过这些时候以来的通信,他非常清楚,自己与父王、母后是成蟜心底扎得最深的一根刺。虽是亲眷,虽然彼此血脉相连,但对成蟜而言却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是恨意,是对经历际遇的痛苦不甘,在漫长积压下形成腐溃流脓、见不得光的心病,或者说心魔。
这是成蟜自己的形容。
这些激烈动荡的心绪被他藏得很深,然而眼前母亲新丧,成蟜正处于心神动荡不稳的时刻。此时若叫本就心性敏感的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仅他们的情谊完了,“被戏弄背叛”的怒火一定会让成蟜失去理性判断——成蟜一定会如此认定,嬴政敢肯定。真到那时,成蟜只会恨他,什么都不会听。
基于如此判断,嬴政即便担忧,也无法承受可能暴露身份的风险,最终选择以书信方式与成蟜联络。
他在信中写到,究竟发生何事?见成蟜来信一反常态,他心下担忧。
毕竟成蟜在信中从未提及自己母亲过世之事,自己还是“不知道”为是。“赵兄”此时应是不知情的。
面对义兄在来信中的询问,成蟜犹豫良久,还是实言相告母亲逝世之事。对此,义兄表示此事沉重,自己无言以对。终究还是一句“节哀珍重”,只恐有不诚之嫌。
对此,成蟜表示理解,回信中言道:“言辞传递心意,我知赵兄真情实意。怎会不诚?”
书信到手,嬴政叹了口气。值此痛失至亲、精神恍惚之际,成蟜依旧能如此通情达理、明辨是非,送来的信中所言皆是情理分明。如此心性实属难得,成蟜虽然年龄尚幼,但拎得清轻重——此时嬴政这么认为,却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全然打破了成蟜的“通情达理”。
因为那件事完全在其接受范围之外。
说来巧得不可思议,就在成蟜母亲离世不久后,本就旧疾缠身、病况时好时坏的庄襄王每况愈下,没过多久也薨了。长子嬴政即位,以文信侯吕不韦为丞相摄政,待到年少的新君加冠之年还政。
加上三年前即位仅仅一年多便薨逝的孝文王,秦国三四年间连丧三王,这对秦国影响不小。尤其如今即位的新君年仅十三,政事由庄襄王器重的吕不韦做主,号称“仲父”。毕竟吕不韦也教导过新君,又与新君生母赵王后有极深渊源,为秦国以及先王立下大功,这样的安排倒也在情在理。只是连丧三王,继位的又是少主,念及“主少国疑”,朝野臣民不能不忧心忡忡。
秦国不会生出何等动荡变故罢?每个人心底担忧的,归根结底就是这句话
六国嗅觉敏锐的暗谍间者们,自然也意识到这是机遇,纷纷密报母国。六国朝堂均是一振,都觉这是绝佳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各种抗秦的议案被提起、被引用、暗中的行动再度开始,合纵又被提起……
列国蠢蠢欲动,这可苦了摄政的吕不韦,既要处理政事,又要应对列国所生事端。面对各色潮涌暗流与人心惶惶,务须以恰当的方式稳定局势人心。当此之时,吕不韦自然忙碌得很。排在内政要务首位的自是国丧,此事交由新君嬴政,公开的礼仪场合由他出面主持了。
对嬴政而言,最难堪、最不愿见到的一幕终是降临了。
事实上,即便没有六国生事、吕不韦忙碌,身为新君的嬴政不可能不出席庄襄王的葬礼。除非父王在世,根本不存在这场国丧。否则无法避免与成蟜以最难堪的方式相逢,以最难堪的方式揭开真相。
父王走得太快、太突然,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以恰当的方式向成蟜揭示身份。未到预期的合适时机,父王却先一步离世。突如其来的国丧,把原本的计划冲得粉碎——突兀得如同年仅三十六,即位三载,虽然身子时好时坏,病情却并不严重的父王,一夜之间突发恶性症状而死。
事情来得毫无预兆,白日里父王还好好的,身体比平时还好些。精神饱满地说,近来日头不错,连身子都好转了。再晒晒太阳,说不准四肢无力、关节酸痛的症状也能好转。然而当天夜里,父王就突发恶疾而薨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如此无常,将一切搅得一团糟。嬴政此刻对此深有感触。
一夜间的突变,他只能迎着隔着人群向自己投来的、仿佛要刺穿他的目光。那目光愕然愣怔、不可置信,随即破裂扭曲燃烧起来,变得滚烫激烈,满是愤然恼恨的怒火。而怒火之下,却隐隐闪烁着痛楚与无力的悲意。
造化弄人。此刻这对兄弟心底闪现的便是这四字。
恐怕没有比这更恶劣的手足相认了。念及此处,两人都不禁流露苦涩混杂些许自嘲的笑意。
嬴政移开目光,专注到葬礼上——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成蟜垂下眼帘盯着地面,握紧双手,暗斥自己竟一瞬有了动摇。方才他心底竟生出一念——若是自己装病,或者以别的什么借口推辞不出席葬礼就好了,明明自己本来也不愿来的。若是没来,他也不用面对自己推心置腹、视为至交的唯一友人与义兄,竟是自己无法面对的兄长。
哈,这下是货真价实的手足兄弟了。没有比这更讽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