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紧咬牙关,痛切地暗骂。但是除了自己,他找不到咒骂的对象。
真是执迷不悟,直到方才居然还在幻想逃避现实。清醒一点,你视为挚友的,就是你那如同尖刺扎在心头的亲哥哥。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被戏耍着。真不知在“赵兄”眼里,你是不是很有趣?
成蟜恨恨地想,嘴唇被咬得渗出血来。
或许是沉浸在激烈情绪中的缘故,那场葬礼在成蟜脑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如卧在棺椁中被埋入黄土的人,作为“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毫无痕迹一般。
葬礼结束后,嬴政第一时间来找他。看着从义兄变为亲兄的人一脸关切又有些犹豫,斟字酌句地向他表达关心与歉意的样子,成蟜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
别一副好像真的关心他、为他着想的模样!分明是戏弄他、将他逼入不仁不义、忘恩负义绝境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还要安抚关心他么?分明是眼前这个既是他心底自幼嫉恨,又不禁钦佩的人让他如此煎熬——理性警告自己没有理由迁怒怨恨,可眼前人是那样受父亲器重关爱、那样优秀,未来的大秦之主,甚或是天下之主,他无法不嫉妒。
明明是同父血亲,只是比他早出生了几年,竟与自己差异如隔天堑么?他痛恨这个似乎占据了一切的人,知道这想法荒谬却抑制不住——这个拥有一切的兄长,仿佛夺走了本属于他的某些东西。否则他怎会那般完满?而自己一无所有,甚至如此低劣?如此两人还是亲兄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成蟜痛恨厌恶这个完满得令他找不到缺陷与破绽,完满映衬托自己低能且一无所有的兄长。却也不禁由衷敬慕对方,为自己的平庸与残缺叹息。
光芒愈耀眼,影子愈阴沉。他怎能不嫉妒?可是他也歆慕对方,尤其对方终究是他的手足至亲,与他血脉相连。这是他痛恨的,也是他庆幸的。
成蟜绝不会承认,心底深处为自己是眼前人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感到骄傲——只有一丝,绝对不多。
沉重的、复杂的、矛盾的、纠结的……这些情感之下,成蟜也厌恶如此混乱的自己。
尤其在认识令他无比景仰亲切的“赵兄”之后,他还一度暗自庆幸,终于有一个同他那素未谋面的兄长一般让他敬慕,却不必怀揣复杂矛盾情感的人了。彼时他暗暗松了口气,由衷地感到轻松。哪知造化弄人,“赵兄”便是他从未谋面的兄长。
这也太恶毒了。成蟜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只有此念。
不能待在这里与兄长对峙下去了,否则自己当真会失态。那样太过羞耻。于是成蟜完全无视嬴政,转身就走。事实上,思绪一片混乱的他,根本就没留意对方在说什么。
见成蟜径直离去,嬴政并不意外。两人初遇那次聚饮时,他就从成蟜的叙述中意识到,成蟜对父王、对自己积怨之深。此时他得知自己无比信赖的义兄,就是他痛恨的兄长,如此反应实属寻常。
但是无论如何,至少要让成蟜明白,自己对他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关怀,绝无恶意戏弄的成分。
“成蟜!”嬴政喊道。快步离开的背影一僵,脚下一顿,停下了。
见状,嬴政心下稍安,以为成蟜愿意听他解释,于是开口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所言,包括信中字字句句,均无虚言。隐瞒身份是担忧你对我有敌意,我本想待你……待你心结稍解,再以适宜的方式对你坦白。不料父王去得突然,没有机会。”
说到此处,嬴政略一停顿,暗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心中一直视你为手足至亲,将你当作幼弟,绝无恶意。这些时候一直关注你,你做得很好,不必因父王……的缘故多想。如今我是秦王,你参军的愿望或其他需求,我都可以帮你——”
自他开口,成蟜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他的言语深深刺进成蟜心底,搅得成蟜的思绪翻涌,难以自抑。当听到他说要相助自己之时,成蟜终于忍不住了。
只觉头脑深处“嗡”地炸开,耳鸣阵阵,眼前忽得一阵发白。成蟜霍然转身,声色俱厉地嘶吼起来。
他的模样一定很吓人,因为恍惚间,他看见兄长的脸色白得吓人,身体一颤似乎想上前,目光里滑过一瞬的担忧关切。但最终因他的一句话,那关切的目光冰冷熄灭,动作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似石俑一般。
成蟜说出了那句后来他自己也隐隐后悔的话,从此他与嬴政几乎再未见过面,也再未通过书信。
他对嬴政吼了很长一段,具体说了什么他已记不清,只知非常伤人——这是通过记忆里对方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以及那副仿佛他不是怒吼,而是拿刀捅进对方心口的神情判断出来的。
那一长串话的末尾,成蟜还记得一句,其他的都被激烈的情绪淹没了。他记得的那一句是:“如果没有你和王后,我娘也不会早死!”他后悔自己口不择言,虽然他从不承认。
他并非不知嬴政对他的关心,尤其是母亲刚过世那段日子。嬴政是生恐他有点什么想不开,以各种方式关心他。包括不限于以“赵兄”的名义频繁写信,背地里以各种名义往他屋里送东西。虽然打着与他无关的各种名号,但成蟜清楚那是谁的手笔。
并非毫无动容,只是多年积压心底、根深蒂固的复杂情感与怨念更深重,此时的些许动摇只令成蟜愈发抗拒。他接受不了自己因对方而动摇,也接受不了自己受到如此善待,却只能报以恨意。同时,因对方的善意衬出自己矛盾扭曲的心思,自惭形秽与嫉恨的交织,使他无法面对接受对方的善意。
不,不只是善意。他无法面对的,就是对方本身。
那一日,他认清了这样的事实。这事实狠狠扎在他心里,成了他心里拔不出的刺,稍有念及,便叫他因无法面对而痛苦不已。
那日发生的一切事情,在他记忆里已经淡得仅剩残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远去。可难耐的思绪情感偏偏愈发鲜明,时间过得愈久愈是鲜明,在他心里无数次上演。每念及一次,心头那根刺就扎得更深。逐渐深入血肉,长为一体,使他痛不可耐。
咸阳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发生的一切,因此让他感到窒息。如同将他扔回过去,永远停留在记忆里重复着这一切。有时他真会恍惚怀疑,那日以后的所有记忆只是他迫切渴望远离心病而产生的幻梦。
这些往事将他永远困在原地。他会对嫪毐与赵长安感兴趣,会一时兴起,鲁莽刺杀,或许是因为渴望咸阳城有让他确信过去已经过去的新鲜事物,以此证明此事,使他得以安心罢?
说到此处,成蟜默默望向面前的赵长安。他将埋在心底、从未见光的心事,坦诚于赵长安面前,毫无隐讳。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也避之不及的心事示人,也是唯一一次。
在酒意壮胆与咸阳带来的压迫已忍耐到极限的情势下,赵长安恰到好处地建议他倾吐出来。如同装满空气、暴涨得几要炸开的口袋上,适时地刺破一个小洞,袋内空气自然全部涌出,毫无滞涩。
而听罢这一切,一时有些恍惚的赵长安回过神来,见成蟜默然注视着自己,目光中阴影翻涌,也闪烁着恳切的光芒。成蟜显然处于一种矛盾激烈碰撞的情绪中,忐忑等待着赵长安的反应,探测赵长安得知往事与自身的隐秘心思后,态度会产生何种变化。这对他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因为他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将真实的自己示于人前。
天知道有多难?只有成蟜自己清楚。
他心口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是表面上保持着镇定,事实上全身绷得铁紧。
然而与成蟜心底闪现的种种情形不同,赵长安没有任何表态。反应过来眨眨眼,端起案头杯盏,将水递到成蟜面前,微笑着道:“说了这么久,应该口渴了罢?润润喉咙。”仿佛成蟜所言不过寻常,听完便已抛至脑后。还真如赵长安劝成蟜倾吐心事时说的一样:“保证听过就忘,绝不入耳。”
成蟜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既有轻松释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接过赵长安递来的杯盏饮尽,成蟜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困倦疲惫。随着紧绷已久的身心骤然松弛,眼皮直打架,四肢与头脑都沉重起来,意识沉甸甸得向着昏沉黑暗沉没,拉都拉不住。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结清了这顿酒饭的账——此时他昏沉的意识里,只记得自己答应了眼前人请客做东,绝不能食言。这也是他意识中断前最后的记忆。
眼前模模糊糊,似乎看见赵长安微怔,随即无奈且动容的目光,嘴角流露柔和的笑意。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以前,耳旁传来对方柔和的声音:“都醉成这样了还记得结账,真是……”后面的话他便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