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成蟜的意识逐渐从昏沉无识的黑暗中浮起,慢慢清醒。他缓缓睁眼,视线逐渐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视线顺着屋顶墙面向四面延伸,成蟜意识到屋内陈设简洁,但从案头的铜镜与案上放置的似是脂粉的物事来看,此间的主人似是女子。
等等,女子?念即此,成蟜本还有些昏沉,尚未从宿醉中清醒的头脑一激灵,顿时清楚。翻身掀开身上被褥,警觉打量四周,他暗自痛悔一时放肆,竟致醉得断了片。
事实上,与赵长安饮酒后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太记得了。如今自己身边情势莫测,处境复杂难明,本该谨慎。自己却一时放肆,以致身陷不明情景,真是……唉。
成蟜叹了口气,暗骂自己糊涂。
就在成蟜心情复杂地起身,观察四周,思索自己身处何处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四周屏风被拉开。
成蟜应声回头。只见进来一位身穿黄裙,看起来与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手上托着木盘,盘中放着香气四溢的羹汤,叫肚腹空空的成蟜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他抬头望向那黄裙少女,隐隐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却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她。
见他起身,那少女目光一亮。
将手中羹汤放在案头,少女对他屈身一礼,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见过长安君。小女名木樨,与赵大哥……赵长安情同手足。此处是风寮后院,小女是风宗弟子,入秦落脚于此。听赵大哥说,公子与他饮酒醉倒,因此托小女照料。店里生意兴隆,暂时没有客房,委屈公子留宿寒舍。”
风寮与风宗的关系,是天下公开的秘密。这姑娘身穿黄裙,装束打扮也与传闻中相符。虽然心中疑虑未去,但也释怀了几分。
成蟜忙对自称木樨的少女拱手道:“姑娘言过。成蟜贪杯,给长安与姑娘添麻烦了。尤其……连累姑娘。”看着眼前与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成蟜犹豫着说道。
木樨一怔,随即笑了。她连连摇头道:“公子多虑了,小女江湖草莽出身,原无如此禁忌。赵大哥本也有些顾虑,是小女力劝他留下公子的。睡了一天一夜,一定饿得紧了,先用些吃的罢。”说罢,端起放在案头的温热羹汤递给成蟜。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成蟜,一见到香气扑鼻的热羹,肚子先给出了回应。一阵咕噜声响起,在木樨善意的揶揄笑容与成蟜尴尬的微笑里,成蟜说了句“多谢姑娘”,接过碗勺吃了起来。
温热的汤水正适合滋润宿醉后的口干,既润喉又养胃,这位姑娘也是有心了。何况这羹汤味道不错,这姑娘当真称得上心灵手巧。
一口气将羹汤饮得一滴不剩,成蟜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咸淡适中、浓浓肉香与浓稠汤汁简直是天作之合,一口下肚,意犹未尽。
“味道不错罢?”木樨接过碗,一副意料之中的微笑。显然她对自己的手艺有十足的信心。
“味道很好。见笑了。”成蟜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不雅,不禁有些局促地笑了。
“哪里。多谢认可。”木樨笑着道,“如果公子不介意,便唤我‘阿樨’罢。赵大哥向来如此唤我。”
“阿樨既是长安知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成蟜微微颔首道,“我名成蟜,直呼就是。”
木樨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唤了一声“成蟜”。成蟜应了,也笑着一点头,随后问起赵长安的行踪。对此,木樨面露难色,表示赵长安只道身有要事,匆匆离去,却没说具体何事。只说如果成蟜醒了,就说请客之事多谢了。眼前自己还是长信侯身边的人,立场微妙,无法告知具体行踪,还望成蟜见谅。但赵长安确实视成蟜为友,无论成蟜是否相信,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近来咸阳局势诡谲复杂,成蟜这个新封君处于旋涡之中,务必小心谨慎。赵长安不会忘记成蟜的警告,与嫪毐的关系定会审慎。
听罢木樨转告赵长安之意,成蟜在感念之余,也不禁陷入沉思。
赵长安是嫪毐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而眼前嫪毐在大局中处于风口浪尖——这是人尽皆知的。他身边的赵长安得到情势变化的风声,可谓再正常不过。想来定是知道什么又不便明说,长安才以这种形式提醒自己。
成蟜念及此,感到有些棘手。自己没什么政治权谋的头脑,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身陷他都感到不妙的复杂情势,危机显然迫在眉睫。赵长安的提醒,更印证了成蟜先前感到异常并非错觉,情形恐怕远比他预料的还糟。
暗暗叹了口气,成蟜心想回咸阳果然没好事。自己这个远离朝堂的边缘人物,居然也能被不知哪方势力的大人物看重,硬要把他弄回咸阳,卷进这摊麻烦。莫非真是吕不韦?可他有什么价值,能叫吕不韦盯上?想不明白,成蟜很是困惑。
思索半晌毫无头绪,成蟜索性不想了。他对木樨道,请转告赵长安,自己记住了,承长安的情,自己定会慎重。
木樨闻言目光闪烁,点头郑重表示,自己一定转达成蟜之意。
寒暄几句之后,成蟜便告辞了。临行前,他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正要开口,却被木樨同时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原来她也有话要说。
两人同时沉默,一阵十分短暂的局促尴尬。互相推让一阵,最后还是木樨先开口。
她说,赵长安与风宗有些渊源,自己与其交情深厚,还欠着些人情没还。她虽然年轻,但在江湖上、市井间还是有些实力的。虽然不通政事,不懂朝政国事,但既然赵长安说成蟜处境棘手,定是不容乐观。
在朝堂艰危时,江湖不失为一处避难所。自己在江湖有些能力,如果成蟜遇到什么官面上无法解决的险难,或者在朝走投无路,不妨来寻她。市井江湖之间,她多少能帮上忙。
待木樨说罢,成蟜神情从微怔讶然,变为感喟动容。他笑着轻轻一拍木樨肩头道,自己要说的倒是被阿樨抢先了,自己本也有相助之意——阿樨与长安若需要相助,他愿出力。虽然能力有限,但只要在秦国之内,他或可相助。
木樨闻言也是一怔,随即露出一片无奈笑容道,也多谢成蟜好意了,她会转告于赵长安的。如果当真有需要,会找成蟜的。
留下互助的约定,成蟜便回去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木樨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屋内,换上男装、熟练易容、腰悬长剑。
回头望向铜镜,镜中映出的是“赵长安”的面孔。
成蟜当然不知收留自己的少女木樨便是他的友人赵长安,更不知赵长安为嫪毐卖命,有一部分原因是风宗,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王座上的少年,正是成蟜无法面对的兄长。
这些复杂关联,成蟜一无所知。赵长安不会让他知道,也不会让与掌门宋如意同为自己“上司”的秦王政知晓。
听罢赵长安描述与成蟜相识的来龙去脉,庆安宁默然片刻,赞同此事对两方保密。
眼前秦国局势动荡,嫪毐与三晋走动频繁,大乱一触即发。当此之时,成蟜的出现如在乱局中骤添一枚棋子。虽然此时看似微乎其微,但嗅觉敏锐者还是能觉察其背后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