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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二十二回 瞒天(二):风寮隐迹 棋局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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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成蟜描述他回咸阳的前因后果,首先排除与成蟜一般心中有愧,同时理解其心结的秦王。他绝不会强令成蟜回咸阳,更不会将成蟜困在咸阳;太后深居简出,许久没有露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嫪毐以太后名义下诏胡作非为。况且太后与成蟜关系一向疏远,突然说“想念已久,渴望团聚”,多少叫人生疑。而且成蟜回咸阳有些时日了,太后一次都有没召见,这可不像“想念已久”啊。

只有一个人了,吕不韦。

其人心性之坚韧不可小觑。他一定没有放弃,在嫪毐铤而走险以前除掉祸患。

然而吕不韦究竟会用何手段?赵长安想不清楚这一点。成蟜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向来远离朝堂之事。吕不韦要如何利用他达成除掉嫪毐的目的?这是赵长安想不透的地方。

“安宁,你说文信侯把成蟜叫来咸阳,又将他留在咸阳,究竟为了什么?这一步我怎么也看不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赵长安皱眉道。

庆安宁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道:“我也看不透。眼前局势愈拖对文信侯愈是不利,他绝不会毫无作为。在看不清状况的当下,让长安君远离事端、谨言慎行是合理的上策。尤其嫪毐,定要让他远离嫪毐。至少你现在以‘赵长安’的身份与长安君有了交谊,而且他对你颇为信任,这是一个好基础。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可说是万幸了。”

说到此处,庆安宁忽地神情一变,流露揶揄笑容,继续道:“你还真是幸运,巧合地偶遇成蟜不说,还如此迅速成了其信任的知交好友。”

赵长安闻言只有苦笑:“我也始料不及啊。谁知来行刺嫪毐的刺客并非为了刺杀,而是来寻求战斗刺激的王族公子?而且这位公子是当今秦王的亲兄弟,成了封君不说,如今还成了文信侯手中打破僵局的棋子。”

确实让人始料不及。也不知怎的,所有事总能找到她头上。也不知是因为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是因为自己的运气都用在巧合地卷进各种事端。念及即此,她不禁叹了口气。

庆安宁了然,神色也是有些感慨与无奈。

眼前接近关注成蟜,不仅仅是因为投缘。更因为成蟜是介入眼前乱局的一枚崭新棋子,是吕不韦可能的精心谋划。虽不清楚吕不韦的潜在用意,但先让成蟜尽量远离嫪毐以及将近风暴的中心。于是赵长安在一如既往为嫪毐暗中监视内史肆等心腹,并为他暗中筹谋大事的同时,也与成蟜暗中互通有无。与联络秦王或代表术派的瑧姬不同,赵长安与成蟜从来不谈朝堂或嫪毐等事,只言及日常小事或近况。

而赵长安从中也能窥见成蟜的动向,并探察他是否有被卷入事端,以及吕不韦是否有所行动等信息。通过他来获取局势动态,这也是赵长安的义务。虽然面对成蟜偶尔有一丝心虚,但赵长安很清楚,这是为了愈加清晰地掌握情势,也能有效保护成蟜不被牵连。

吕不韦的手段绝非等闲。成蟜被召回咸阳,封为长安君,又被限制在咸阳无法离开。这一系列举措,叫赵长安联想到陷阱上的诱饵——诱饵自然要显明,而且必需固定在陷阱上方。这一点与成蟜如今的境况何其相似?虽有臆测之嫌,但的确引起了赵长安的警惕。

赵长安自然会护成蟜周全,不仅因为是朋友,更因赵长安清楚成蟜对秦王的重要性。以“赵武”本名与彼时还是“赵政”有童年交谊的赵长安,了解其性情。因此只听成蟜的叙述,赵长安就明白秦王政珍视这位至亲。

可惜成蟜不明白,或不愿明白。

不久后,成蟜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嫪毐的各种情况。这叫赵长安有些意外,因为这是成蟜初次主动在自己面前提到嫪毐。他知道赵长安是嫪毐身边倍受器重之人,为此还劝过赵长安数次——不要继续跟随嫪毐,以免被牵连。

成蟜对嫪毐一直不屑一顾,甚至不屑提起,怎的如今忽然变了?赵长安感到意外的同时,也不禁警觉成蟜的变化。

面对赵长安直白询问“为何突然在意长信侯”,成蟜目光一阵闪烁,犹豫片刻,他问:“长安与身为风宗弟子的阿樨关系密切,是么?”

这问题有些突兀,与赵长安的提问前言不搭后语。以致赵长安闻言愣怔片刻,才斟酌着回道:“是,阿樨与我情同手足。”

毕竟以“木樨”身份初会成蟜时,就已如此说过。

“那么长安也与风宗有往来?阿樨曾言你与风宗有渊源。”成蟜说罢,目光紧紧盯住赵长安,不放对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赵长安闻言心下猛地一跳,想起当时以“木樨”身份见成蟜的事。那次成蟜醉倒,自己让他留宿屋里——因为非常不巧,一间客房都不剩了。为了避免“赵长安”的身份露馅,只得以“木樨”身份与成蟜相见。为了释怀成蟜的疑虑,也为不留隐患,“木樨”所言大体都是事实。

为使“赵长安”与“木樨”的关系更密切,便说“赵长安”与风宗有渊源。这也合理解释了为何“赵长安”与“木樨”会情同手足,并且后续也不必费力来圆两个身份之间相遇到相熟的前因后果。本是顺势打上的一块补丁,怎料成蟜居然一直记到现在,似乎还成了漏洞?赵长安蓦地升起如此念头。

如同印证赵长安的猜想,成蟜下一秒开口继续道:“所以,你说跟随嫪毐的难言之隐,该不会与风宗有关?不便言明……因为众所周知,风宗以抗秦为目标。而我是秦宗室子弟,更得避嫌。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接近嫪毐的目的,无非与争相示好嫪毐的六国一样,借此搅乱削弱秦国。你不必担忧,我不会逼你当泄秘的罪魁祸首。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懂你的苦衷。不会为难你、不会透露他人,顺便提醒你记得更谨慎,别让身边人无意间暴露你。”

成蟜说到此处微一停顿,随即肃然正色,凝视赵长安补充道:“我毕竟姓嬴,是大秦王族,亦是秦将。守护秦国安稳是我的职责,虽然你赵长安是嬴成蟜的知交,但我绝不徇私枉法。”

面对成蟜坚定决绝的目光与言语,赵长安一时怔然失语。回过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赵长安无奈苦笑道:“你倒是言无不尽……就这么全部告诉我了?”说着,望向成蟜目光闪烁,“你若不拆穿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不是更有优势么?现在全部说破,我岂不有了防备?”

成蟜闻言目光一闪,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我没想这么远。我只知长安是我友,而非敌。即便是敌人,亦当堂堂正正,况且你我是身处不同阵营、相知相惜的好友?各为其主是天职、是必然。但我钦慕长安的武艺为人,即便身处相对阵营不得不为敌,长安依旧是值得我终生相敬之友。因此我应当坦诚。哪怕面对仇敌,我都应当坦荡,何况面对长安?”

赵长安闻言只觉心头一震,怔怔望着成蟜良久,才恍然一叹,面露复杂感喟的笑意道:“你果然直率,而非笨拙。”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忽然在意起长信侯?”赵长安回过神,将话题重新拉回最初的疑问。

“经人提醒,忽然意识到我轻看嫪毐了。他的存在不仅关乎他一人,他身边各方势力、形形色色的人物汇集,已不是依嫪毐所能左右。诚然嫪毐是急功近利又轻躁,成不了大事。然而若叫各方势力裹挟利用,难保不构成威胁。何况嫪毐本就无法无天、贪得无厌,敢以太后权柄谋私,全然无视律法。如此放纵下去,大乱即在眼前。”成蟜直视赵长安坦诚道。

赵长安闻言深觉蹊跷。抬眼盯紧成蟜,目光犀利直刺过去道:“是谁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听说了什么?你向不关注朝堂政事,怎会突然生出如此念想?定是听说了什么罢?”

成蟜神情微怔,目光中滑过一丝惊诧,随即感慨地笑了笑,说道:“够犀利的,不愧是长安。的确是从回咸阳省亲的同袍口中得知,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嫪毐怎生取得太后宠信、生出事端、令秦人无不切齿痛恨的种种传闻。如今这些传闻满街都是,想听不到都难。看来嫪毐确是招致民怨如沸了。”

成蟜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然而细思之下,却叫赵长安不禁蹙眉。

虽然嫪毐的行为确实招致民怨沸腾,可断不致满大街都是怨声咒骂。一方面,嫪毐折腾蹦跶许久一直没被惩处,反而气焰愈甚。国人多少有些气馁了,再没开始的激烈反应;另一方面,嫪毐愈发嚣张,开始残酷地报复那些得罪他、与他结怨之人。他大权在握,参他的御史都被罢免。众臣尽皆胆寒的情形下,谁还敢公然挑衅嫪毐?最多私下不忿地低声骂上几句。

如今成蟜说大街小巷都是嫪毐恶行的传闻,定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人不是位高权重,便是胆量十足,不惧嫪毐。结合在极短时间内——短得连嫪毐以及他身边的自己都没听到风声,使传闻传遍咸阳的大街小巷的幕后之人,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

念即此,赵长安忽得联想到一事,心头一紧。若真如自己设想的一般,此事便是那人赤裸裸的阳谋,还真不好阻挡。

“告诉你嫪毐威胁之论的人,不是你的同袍罢?文信侯说的,是不是?”赵长安直视成蟜双眼,缓缓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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